封门后的第五十日,灵枢台上举行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议事。
说是议事,其实更像是一次加冕——只不过被加冕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部写在纸上的约法。四域一百二十七个宗门的代表,包括南域三十六妖族部族的族长、风雷域十六宗的掌门、北域寒灵族各部的长老、东域各大宗门的宗主,以及西域幸存宗门的代表,全部出席了这场大会。主营广场上临时搭建的议事帐被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灵枢台正中央那片完整无瑕的白色石面上,以万古镇魔大阵阵心为圆点,呈环形排列的一百二十七张石椅。没有主次之分,没有高低之别,每一张石椅与阵心的距离都完全相等。这是秦风的主意——他说既然叫“四域联合”
,那座位就不能分三六九等。贺天工带着阵法师们花了整整两天时间,用灵枢台的石料边角料打磨出了这批石椅。每一张椅背上都刻着对应宗门的徽记,徽记下方是万古镇魔大阵的微型阵纹,意味着四域所有宗门都与这座守护了凡界千万年的大阵同在。
林辰坐在阵心正前方。他没有坐在任何一张石椅上,而是盘膝坐在那片他与魔主决战时曾洒下龙血、封门时曾按下青龙印的白色石面上。天魔剑斜插在身旁的地面中,剑身上的裂纹在晨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青龙印悬浮在他头顶,四色龙光从印身上垂落,与万古镇魔大阵的青金色阵纹交相辉映。洛璃坐在他左后方的石椅上,手中握着那本已经写了厚厚一叠的记录册,眉心灵印在晨光中稳定地明灭。秦风坐在林辰右后方的石椅上,风雷枪横在膝头,枪杆上的雷弧在晨光中若隐若现。熊霸坐在秦风旁边,巨斧拄在地上,虎目扫视着全场,偶尔在某张熟悉的面孔上停留片刻——那些都是跟他一起从南域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兄弟。
苏清月站在洛璃身后。她没有坐,因为她说她今天是来当记录员的,不是来当代表的。她的记录册换了一本全新的,封皮上工工整整地写着“四域联合盟约大会·会议记录”
几个字。守心兰被她搬到了灵枢台边缘的青玉花盆里,五片花瓣在晨光中轻轻摇曳,仿佛也在旁听这场决定凡界未来千年格局的盛会。
“诸位。”
林辰开口了。没有敲击兵刃,没有释放龙威,他只是像平时在帅帐中与秦风和熊霸商议军务那样平静地开口。但他的声音通过青龙心核与四域灵脉的共振,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也通过灵枢台上的万古镇魔大阵阵纹传到了四域每一个设有传讯阵台的宗门大殿中——那些没能亲临灵枢台的中小宗门,也在各自的宗门大殿中同步聆听着这场议事。
“魔患已平,门扉已封。四域魔种已全部清除,四域灵脉正在复苏。凡界从魔主的阴影下挣脱了出来,这是我们在座的每一位——以及那些已经牺牲、无法坐在这里的战友们——共同用命换来的战果。但战争结束了,守护还没有结束。魔患留下的创伤不会因为魔主的死亡而自行愈合。四域灵脉需要修复,被魔气侵蚀的土地需要净化,流离失所的百姓需要安置,被打散的宗门需要重建。更重要的是——凡界需要一个不会因为一个人倒下就重新陷入混乱的秩序。”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因为他们知道,接下来林辰要说的话,将会决定四域在未来百年甚至千年内的走向。
“今天我请诸位来,不是为了论功行赏,不是为了封官许爵。而是为了在万古镇魔大阵的见证下,共同立下一部四域共同遵守的约法。这部约法不偏向任何一域,不偏袒任何一族。它只有一条原则——凡界是四域苍生共同的凡界,守护它是我们共同的责任。”
贺天工站起身来,双手托着一卷厚重的青玉卷轴走到阵心中央。卷轴的材质是灵枢台白色石料磨制的玉板,以万古镇魔大阵的阵纹为装订线,以四域灵脉的本源之力为封泥。玉板展开时出极轻微的玉石摩擦声,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古老的丹族铭文和青龙门龙纹——那是洛璃和林辰联手书写的盟约正文,两种文字并列刻印,确保四域任何一族都能毫无障碍地解读。
贺天工将卷轴展开,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在灵枢台上回荡:“四域联合盟约,第一条:四域全境永久禁止任何形式的魔道功法修炼与传播。凡私藏魔道功法者,诸宗共伐之。凡以活人炼魔、以生灵祭魔者,杀无赦。凡主动向联军举报魔修余孽线索者,既往不咎,功过相抵。”
这一条没有争议。一百二十七枚宗门印玺在片刻之内便全部盖在了卷轴上。魔患的教训太深重了,深重到没有任何一个宗门愿意在这个问题上留下一丝一毫的含糊空间。
“第二条:四域灵脉为四域苍生共有,任何宗门、任何部族不得独占任何一条灵脉干流或支流。灵脉使用遵循‘取有余补不足’原则,由丹师营统一监测灵脉恢复情况,按比例分配灵石开采份额。”
这一条在几个大宗门之间引了一阵低声议论。风雷域的一个中型宗门掌门站起身来,犹豫地问道:“贺老宗师,我宗世代在雷霆灵脉分支上开采雷晶石,这是宗门立派之本。若将灵脉收归共有,我宗数百弟子将何以为生?”
贺天工正要回答,秦风先开了口。他没有起身,只是将风雷枪往地上轻轻一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可违抗的分量:“你宗的雷晶石开采份额,盟约没有说要收回。它说的是‘任何宗门不得独占’。什么叫独占?就是把一条灵脉支流从上到下全部圈成自家禁地,别的宗门连一滴灵泉都分不到。你宗开采雷晶石几百年来,可曾断了上下游其他宗门的水源?可曾在灵脉上设过禁制不让别人靠近?”
那掌门愣了一下,摇了摇头。秦风点了点头:“那就没事。你们以前怎么开采,以后还怎么开采。但盟约生效后,需要在灵脉节点上增设丹师营的监测阵——不是为了限制你们开采,而是为了防止灵脉被过度消耗导致复苏中断。这个道理,你明白吗?”
那掌门没有再问,将宗门印玺稳稳盖在了卷轴上。熊霸在秦风旁边压低了声音嘀咕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文绉绉地讲道理了?”
秦风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跟你学的。你每次训斥手下小崽子时,不也是先骂一顿再讲道理?”
熊霸咧嘴无声地笑了。
“第三条:设立‘四域联防’机制。联军主力各回驻防区域,但保留一支快反应部队常驻灵枢台,由四域大元帅统一调遣。快反应部队编制三千人,从四域各宗门和部族中选拔精锐组成,三年一轮换。遇魔修余孽作乱、灵脉异常波动、跨域重大灾情时,快反应部队有权在半个时辰内通过新建的传送阵网络驰援四域任何一处。”
这一条是林辰亲自起草的。他将自己这些天与秦风反复讨论过的快反应部队构想原原本本地写入了盟约正文,包括兵员选拔标准、轮换机制、指挥权限和调度流程。在场没有人提出异议——因为在联军与魔主决战的这数月里,快反应部队的价值已经被无数次证明了。一个最典型的例子:如果当年南域出事时有这样一支部队能在第一时间赶到熊山禁地,也许那一战的伤亡能减少至少三成。
“第四条:联军阵亡将士遗族,由四域共同抚恤。抚恤标准不分地域、不分种族、不分修为高低,一律平等。遗族子女的修行资源和入门资格,由四域各宗门优先保障。此项支出从四域灵脉开采份额中统一划拨,由丹师营和联军后勤司共同管理。”
这一条是苏清月执笔起草的。她为此花了整整三个晚上,翻阅了联军所有的阵亡名册和遗族登记记录,逐一核实了每个遗族的现况——有多少遗孀尚未安置,有多少遗孤尚未拜师,有多少年迈父母无人赡养。她将这些数据整理成一份三十多页的附录附在盟约正文后面,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了个位数。当贺天工宣读这一条时,苏清月低头在记录册上写了一行字:“阵亡将士总计三万七千四百余人,遗族总计五万余人,全部核实完毕。”
她没有念出声,只是默默合上册子,抬起头时眼眶微微泛红。
这一条没有任何人反对。一百二十七枚印玺落下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条都更加整齐。南域虎族妖将盖完印后低声对身边的狐族族长说了句什么,那狐族族长轻轻点了点头。黑狐族的代表——狐十七本人就站在广场外围,他没有资格落座,但苏清月注意到他在听到这一条时,那只仅剩的幽绿色左眼眨了几下,然后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那是愧疚,也是感激。
“第五条:丹族在四域各地设立丹道分院,由联军丹道大统领统一管辖。丹道分院的职责包括培养丹师、监测灵脉污染、研破魔丹药、以及向所在区域提供医疗和丹药补给支持。各宗门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丹道分院入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