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黑了,江面上只有船灯一晃一晃的。第一艘船靠岸,卸下麻袋;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难民们自排成队,帮新兵搬粮。一袋一袋米码在码头上,摞得半人高。赵铁锤蹲在旁边,数着袋数。
“兴爷,五百袋,一袋不少。”
张宗兴站在米堆旁边,看着那些搬粮的难民。有人朝他笑,有人不敢看他,有人停下来,鞠了一躬。他没有回应,转身走进营房。
唐式遵的人又来了。这回不是王治平,也不是刘参谋,是一个生面孔,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戴着一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他站在营房门口,不肯进去。张宗兴从办公室出来,站在台阶上。
“张先生,唐军长让我转告您。您收留难民,他不管。可您不能拿他的粮养难民。他的粮,是给部队的。”
张宗兴看着他。“我的粮,不是他的粮。刘文辉送的,唐军长管不着。”
那人把礼帽摘下来,露出一张瘦削的脸。“张先生,您这是跟唐军长对着干。”
张宗兴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在他面前。“不是对着干。是各干各的。他守他的城,我守我的江。他不给我粮,我自己找粮。他不管难民,我管。谁对谁错,老百姓心里有杆秤。”
那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把礼帽戴上,转身走了。
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把烟点着了。“兴爷,唐式遵这回是真急了。”
张宗兴走回办公室。“他急,是因为老百姓不向着他了。老百姓不向着他,他的官就当不稳。”
婉容从营房后面端了一碗茶进来,放在桌上。她没走,站在张宗兴旁边。
“宗兴,今天我在码头上听见有人说你。说你是真打鬼子的。”
张宗兴端起茶,喝了一口。“说有什么用?得打。”
婉容看着他。“可老百姓信你。”
张宗兴把茶杯放下。“信我,就得跟着我。跟着我,就得吃苦。”
婉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们不怕吃苦。”
张宗兴没有说话。他把婉容的手握紧了一些。
溥昕在江北城里巡逻了一整天。街上人少了许多,店铺关了门,只有几家粮铺还开着。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站在粮铺门口,手里捏着一沓钞票,买不到米。溥昕走过去。
“米呢?”
中年人转过头,看见她腰后的刀,往后退了一步。“没……没米了。唐军长的人把米都征走了,说是要留给部队。”
溥昕转过身,看着街对面。一个穿军装的人站在巷口,手里夹着烟,看着她。她把手按在刀柄上,那人转身走了。
回到营房,溥昕把巡逻的情况告诉了张宗兴。张宗兴听完,没有说,看着地图。
“唐式遵在囤粮。他在等。等日本人来,等我们撑不住,等老百姓求他。”
溥昕把手从刀柄上松开。“那我们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