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爷,邓锡侯这是拿粮逼咱们。”
张宗兴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喝了。“逼就逼。他断不了我们的粮。断粮,就是断他自己的后路。日本人来了,谁替他挡?”
夜里,婉容在油灯下写信。写给柳眉,写给梅若兰,也写给杜月笙。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想很久。
“梅姐,刘湘死了。四川的局势,还不明朗。张先生每天练兵,早出晚归。他瘦了,话少了。溥昕还是那样,每天练刀,带她的连队,那些兵服她。”
“李婉宁教格斗,把一个大个子摔在地上,摔了十几次,那大个子服了。赵铁锤的腿旧伤复,小野寺樱每天给他熬药,他喝了,皱着眉头,可每次都喝完。我们都在,都好。你们在上海,也要保重。”
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信封上写着上海的地址,她把信放在桌上,用砚台压住。窗外没有月亮,黑漆漆的。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气味。
张宗兴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江面。赵铁锤蹲在门口,把刀抽出来看了看刃口,又插回去。
“兴爷,唐式遵那边有动静。他的人这几天在查我们的底。粮库、弹药库、营房周围,都有人盯。”
张宗兴转过身。“查就查。他查他的,我练我的。”
赵铁锤站起来,把刀别在腰后。“兴爷,咱们得有个准备。万一唐式遵翻脸,咱们这三千人,能打吗?”
张宗兴走到桌前,摊开地图。手指点着几个地方——江北、海棠溪、浮图关。“这三千人,守可以,攻不行。唐式遵不敢翻脸。他翻脸,便宜的是别人。邓锡侯、刘文辉,都在等着看。谁先动手,谁先死。”
赵铁锤看着地图,没有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溥昕一个人在操场上练刀。月光淡了,刀光还在,一道一道的。李婉宁抱着剑,靠在旗杆上,看着她。操场边上站着两个哨兵,新兵,枪已经了,攥在手里,指节白。
溥昕收刀,走到李婉宁面前。“婉宁姐,你说,张先生能守住四川吗?”
李婉宁抱着剑,没有动。“能。”
溥昕看着她。“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李婉宁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山。“凭他是张宗兴。”
她走了。溥昕站在操场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营房拐角。风吹过来,旗杆上的旗子哗哗响。她把刀插回鞘里,也走了。
天亮的时候,张宗兴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操场上的新兵出操。脚步声整齐,踩在地上,咚咚的,像这座山城的心跳。
婉容端了一碗粥进来,放在桌上。“宗兴,吃点东西。”
张宗兴转过身,拿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眯起眼睛。他把碗放下,看着婉容。
“婉容,你说,我们能守住四川吗?”
婉容看着他。“能。你守得住。”
张宗兴笑了。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