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白把茶杯放下。“你要多少钱?”
张宗兴看着他。“我不要钱。”
沈墨白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皮手套敲在木头上,没有声音,只有闷闷的震动。
“你要什么?”
“要你的命。”
沈墨白的手停了。他看着张宗兴,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容很淡,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小片水。
“张先生,你知道有多少人要我的命吗?日本人,重庆的人,汪精卫的人。都想要。可谁也没要到。”
张宗兴从怀里掏出那张画着刀的纸,放在桌上。纸皱巴巴的,边角磨毛了。沈墨白低下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这张纸,不是我画的。”
“周鸿昌交给我的。他说是一个手很白的人给他的。”
沈墨白把皮手套摘下来。左手,右手。十根手指,指尖平平整整,没有指纹,皮肤光滑得像瓷器。他把手翻过来,手背也是光滑的,没有毛孔,没有细纹。
“我年轻的时候,做过一件事。怕被人认出来,把指纹烫了。烫了也不保险,有人看手型也能认出来。所以我戴手套。”
他把手套重新戴上,紧了紧。“张先生,你查过我?”
张宗兴没说话。
沈墨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咽下去了。“周鸿昌的事,我知道。他恨你。他儿子死在牢里,你没能救出来。他怪我,也怪你。他把那张纸给你,是想把你的目光引到我身上。他好自己动手。”
张宗兴看着他。“他自己动手?”
沈墨白把茶杯放下。“他请了杀手。从东北请的。三个人,都是关东军退役的,刀快枪也快。今晚到上海。”
张宗兴站起来。
沈墨白也站起来。“张先生,名单的事,改天再谈。”
张宗兴没回头,走出船舱,上了跳板。画舫慢慢离岸,退进雾里。凉亭还在,柱子上的漆还是剥了,瓦缝里的野草还是东倒西歪。他下了船,沿着湖边往回走。
雾很大,五步外看不清人影。他走得很快,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咯吱咯吱的。身后没有脚步声,可他总觉得有人在跟着。停下来,回头看,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继续走,脚步声又响起来。
回到七宝,天快黑了。
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把刀磨了一遍又一遍。磨刀石沙沙响,铁屑被水冲走,在水盆里浮了一层灰。
“周鸿昌请了杀手。三个。东北来的。今晚到。”
张宗兴站在院子里,把棉袄扣子解开,挽起袖子。
赵铁锤站起来,把刀别在腰后。“我去码头。”
张宗兴摇了摇头。“不用去。他们会来找我们。”
他走进屋里,把墙上的刀取下来,抽出半截看了看刃口,又插回去。婉容站在里屋门口,手里端着那碗一直没喝的药汤。他把刀别在腰后,走到她面前,把药汤接过来,一口喝了。苦,呛得他直皱眉头。
“宗兴,今晚你别出去。”
张宗兴把碗放在桌上。“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