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里,七宝旧宅破天荒地摆了四桌。
长条凳,八仙桌,碗筷不够,拿粗瓷盘子顶。菜也不多,咸鱼炖肉,白菜豆腐,一盆馄饨,一盆饺子。没人挑,筷子落下,碗空了,再添。
赵铁锤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小野寺樱蹲在他旁边,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他。
赵铁锤没让,吃了。吃完抹抹嘴,站起来,又去盛了一碗。
溥昕坐在婉容旁边,低着头吃饺子。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皮厚馅少,赵铁锤包的,丑了一整年,还在丑。可溥昕吃了两碗,汤也喝干了。
文强和阿力坐在偏屋门口,一人端一碗,喝着饺子汤。
阿力喝得咕咚咕咚响,文强慢,一口一口。
“文强哥,过了年,我就二十六了。”
文强没抬头。“嗯。”
“你说,我啥时候能娶上媳妇?”
文强喝了口汤。“等仗打完。”
阿力没再问。他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抹了抹嘴,站起来,去盛饺子。
李真儿从偏屋出来,在文强身边坐下。她手里端着半碗红豆汤,没喝,放在膝盖上。
“文强,皮埃尔的儿子今年十五岁,会说法语、英语,还会说中文。”
文强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李真儿笑了。“我想说,等仗打完了,我们生个孩子。不用学那么多语言,会说话就行。”
文强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没躲,他也没移开。
“好。”
李真儿把红豆汤端起来,喝了。甜,很甜。
张宗兴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酒杯。婉容站在他旁边,手里没有酒,端着一碗热姜汤。她看他不喝,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
“宗兴,喝口热的。”
张宗兴接过碗,喝了一口。姜汤辣,呛得他直咳嗽。婉容笑了,伸手拍他的背,他躲开了,还是咳。
苏婉清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她看着院子里这些人——蹲着吃的,站着喝的,靠在墙上的,抱着剑的。每个人都在这,一个没少。
她忽然想,去年除夕,也是这样。人还在,桌子还在,月亮也在。
月亮确实在。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不圆,可亮。
赵铁锤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桂花树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那盆白菊放在屋檐下,嫩芽冻蔫了,叶子缩着。他蹲下来,伸出手,把盖在花盆上的旧布拢了拢,把露出来的根遮住。
小野寺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等他站起来,她伸手掸了掸他膝盖上的土。
两个人走回厨房,把灶台收拾干净,把剩菜罩上纱罩。
文强把碗收了,摞在水盆里。李真儿站在他旁边,拿抹布擦桌子。擦完了,桌子上一道一道的水痕。
“文强,明天初一,你跟我去法租界拜年。”
文强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水盆。“去。几点?”
“早点。皮埃尔八点就起来了。”
阿力蹲在门口,听他二人说要去法租界,站起来。“我也去。”
文强没回头。“你在家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