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美堂捻着佛珠,没有说话。他看了张宗兴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她行。”
杜月笙把地图拉过来,指着南京的位置。“成立仪式在南京国民大会堂。那天日军会派重兵把守,汪伪的宪兵也会倾巢而出。你们混进去不容易,混出来更难。”
他看着张宗兴,“你想好了?”
张宗兴点了点头。“想好了。”
从杜公馆出来,天已经黑了。老北风开车,张宗兴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想起溥昕,想起她刚来七宝的时候,穿着和服,提着刀,站在月光下。现在她要回南京了。南京不是她的家,是她的战场。
回到七宝,张宗兴把所有人叫到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那盆白菊的嫩芽已经长出三片叶子,绿绿的,在夜风里轻轻抖着。
他把事情说了一遍。没有人说话。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把刀拔出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刃口,又插回去。溥昕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没有刀,脸上没有表情。
“我去。”
她说。
文强从偏屋出来,站在台阶上。“我也去。”
阿力跟在他后面。“我也去。”
张宗兴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四个人。够了。”
他转过身,走进屋里。婉容跟在他后面,把门关上了。
“宗兴,你把他们送进南京,能送回来吗?”
张宗兴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轮月亮。“能。”
他顿了顿,“就算不能,也得去。”
婉容没有再问。她知道,不去不行。不去,汪伪的旗就在南京升起来了。升起来,就降不下了。她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那天夜里,溥昕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那本《诗经》。
翻到《关雎》那一页,念了一遍。念完了,把书合上,放在石桌上。她站起来,走到那盆白菊前,蹲下来,看着那些嫩芽。嫩芽很绿,很小,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容姐姐,你说,我能回来吗?”
婉容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蹲下。“能。”
溥昕看着她。“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婉容说:“因为你答应过我。”
溥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可那是真的。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些嫩芽。叶子很滑,很凉,像丝绸。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走进屋里。
文强坐在偏屋里,李真儿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剪过了,火苗很稳,不跳。李真儿低着头,手指在桌上画着什么。
文强看了一会儿,现她画的是一个字——“回”
。她画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