溥仪没有走。他住在虹口那家日式旅馆里,每天站在窗前看那棵樱花树。
叶子落尽了,枝丫光秃秃的,他看了三天。李玉琴陪了他三天,不说话,不问他什么时候回去,只是每天给他泡茶,把茶杯放在他手边,凉了换热的,热了放凉。
第三天夜里,张宗兴来了。
他没有走正门,从后院翻墙进来,落在樱花树下。溥仪站在窗前,看见窗外多了一个人影,没有喊人。他认出那个人影。不是从脸认出来的,是从站姿。
那人站在樱花树下,腰挺得很直,像一把插在雪地里的刀。溥仪推开窗户。
“张宗兴?”
张宗兴抬起头,看着他。“溥仪?”
两个人隔着窗户对视。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出两张不同年纪、不同经历、却同样疲惫的脸。
溥仪侧身让开。“进来。”
张宗兴翻窗进去,落在屋里的榻榻米上。溥仪把窗户关上,转过身,看着他。张宗兴穿着一件黑色短褂,腰后别着刀,身上带着夜里的寒气。
溥仪穿着一件灰色睡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李玉琴从里屋出来,看见张宗兴,愣了一下。她看着溥仪,溥仪点了点头。她转身走进里屋,把门拉上了。
“坐。”
溥仪指了指榻榻米上的蒲团。
张宗兴坐下来。溥仪在他对面坐下,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张宗兴,一杯自己端着。茶是凉的,他喝了一口,放下。
“她还好吗?”
张宗兴看着他。“谁?”
溥仪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他知道张宗兴知道他说的是谁。
“还好。”
溥仪点了点头,低下头,看着杯里的茶叶。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像人的心。
“张宗兴,你恨我吗?”
张宗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苦的,他咽下去了。“不恨。”
溥仪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我把她关在皇宫里那么多年,让她受那么多苦。你为什么不恨?”
张宗兴把茶杯放下。“因为她也关着你。”
溥仪愣住了。张宗兴说:“你们都在笼子里。她是鸟,你是笼子。鸟飞了,笼子还在。你以为你关着她,其实她也在关着你。她走了,你还关着自己。”
溥仪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手很白,骨节分明,没有茧子。这双手握过玉玺,握过笔,握过李玉琴的手,没有握过刀。
“你说得对。我还关着自己。”
他顿了顿,“可我不知道怎么打开这把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