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北风送走第二批人的那天,苏州河上起了雾。
雾很大,三步外看不清人脸。
马宝山站在船头,回头望着岸边那些模糊的身影,想喊一声,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娘没来送。是他不让来的。他怕自己走不了。
船慢慢离岸,雾越来越浓。岸上的房子、树、电线杆,一样一样地消失了。
马宝山转过身,看着前面那条白茫茫的河。赵大牛蹲在船舱里,擦着刀。
刀是老北风送的,钢口好,刃上还有一道细细的血痕,那是上次在闸北留下的。
“宝山哥,到了香港,你第一件事做什么?”
赵大牛问。
马宝山沉默了一会儿:“找张先生。听安排。”
赵大牛笑了:“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马宝山没有笑。他看着那片浓雾,忽然想起他娘说的话——
“宝山,到了那边,好好吃饭。别饿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这双手杀过人,救过人,也抱过娘。现在,这双手要去南方了。他攥紧拳头,又松开。
船行到吴淞口,雾散了些。
岸上隐约有人影晃动,马宝山警觉起来,手按在刀柄上。赵大牛也站起来,眯着眼往岸上看。
雾里走出几个人,穿着灰色短褂,腰里别着家伙。
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走到岸边,冲着船喊:“船上什么人?”
马宝山没有回答。黑脸汉子又喊了一声:“哪条道上的?”
赵大牛刚要开口,马宝山按住他,压低声音:“不对。不是咱们的人。”
赵大牛的手也按在了刀上。船夫是个老头,吓得直哆嗦,船桨都拿不稳了。
黑脸汉子一挥手,身后那几个人从腰里拔出家伙,是短枪。马宝山的心沉了下去。
“靠岸!不然开枪了!”
马宝山看着那几把枪,又看了看船上的弟兄。三十个人,只有五把刀,三把短枪。
对岸上那十几个带枪的,胜算不大。可不打,就要被抓住。抓住了,不是死就是招供。
他想起张宗兴说的——“活着回来。”
不是跪着回来,是站着回来。
“靠岸。”
马宝山说。
船夫哆嗦着把船往岸边撑。赵大牛急了:“宝山哥!”
马宝山没有理他,眼睛盯着岸上那些人,盯着他们手里的枪,盯着他们的站位。
船离岸越来越近,十步,八步,五步。黑脸汉子笑了:“这就对了。下来,把家伙放下——”
马宝山动了。他从船头一跃而起,扑向那个黑脸汉子,刀从袖子里滑出来,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寒光。
黑脸汉子来不及开枪,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
血从刀刃上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岸上那些人愣住了,举着枪不知道该打谁。
“都别动!”
马宝山吼道,“谁动,他先死!”
黑脸汉子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兄……兄弟,有话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