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月笙走回桌前,重新坐下,倒了两杯茶,推给他一杯:“宗兴,我跟你说个事。”
张宗兴端起茶杯。
杜月笙说:“当年我在十六铺码头扛包的时候,有个女人跟着我。她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怨。后来我跟她说,我要做大事,可能会死。她说,你死了,我跟你死。我说,不行。你得活着。她问我为什么。我说——”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很远:“我说,你得活着,替我看着。看着这片地方,变成我们想要的样子。后来她答应了。她活了很多年,替我看着,等我回去。”
他看着张宗兴:“婉容,是那个女人一样的女人。”
张宗兴放下茶杯,站起身:“我去找她。”
杜月笙点了点头,没有拦他。
张宗兴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杜先生,谢谢您。”
杜月笙摆了摆手:“去吧。”
张宗兴推开门,走了出去。杜月笙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端起那杯凉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窗外,阳光很亮,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七宝旧宅里,婉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笔,纸上却没有一个字。她已经坐了很久了,从老北风把那张血写的纸送回来,从张宗兴被杜月笙叫走,她就一直坐在这里。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张宗兴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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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婉容,丁默村知道你是谁了。他在抓你。”
婉容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团墨。
张宗兴继续说:“杜先生有个办法。让你暂时换个身份,换个地方住。放出消息,说‘江上客’去了香港。等我把丁默村解决了,你再回来。”
婉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要多久?”
张宗兴说:“不知道。也许几天,也许半个月。”
婉容低下头,看着纸上那团洇开的墨,看着它慢慢渗进纸的纹理里,像一朵开败的花。
她想起那些在黑夜里写字的夜晚,想起那些写到一半停下笔、擦干眼泪再继续的日子。想起张静宜握着她的手说“上海滩没有死”
,想起那些素不相识的人看完她的文章给她写信,说“谢谢你替我们说话”
。
放下笔,就是放下那些人。放下那些在黑夜里点灯的人,放下那些在夹缝里求生的人,放下那些死了却没人记得的人。
可她想起另一件事。想起张宗兴在虹口那家日本料理店里,坐在刀尖上替她挡着那些看不见的枪。想起他从沈阳把她救出来,背着她走了几百里路。想起他站在月光下说——“活着,陪你们过安生日子。”
她放下笔。
张宗兴看着她。
婉容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我答应你。”
张宗兴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婉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的光,却透着说不出的温柔:“我不是放下笔了。我是换一种方式,继续写。”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你杀丁默村,我等你。你办完事,我回来。我们还要一起看八月十五的月亮。”
张宗兴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在这乱世里,在这座孤岛上,在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中,他还有她。还有她们。
他把她拥进怀里。
窗外,阳光很亮。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黄浦江上的汽笛声,一下一下,慢得像这城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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