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已经沉到屋檐底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线青灰。
老北风蹲在法租界一条弄堂的拐角处,一动不动。
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褂,头上扣着一顶破草帽,脸上抹了锅灰,看起来就是个等活的码头苦力。
可他的手,在草帽檐底下,握着一截削尖的竹篾——不反光,不出声,扎进去拔出来,连血都不会溅。
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怕。是紧张。
这是卿卫军到上海之后第一次动手。不是打鬼子,是收拾那些替鬼子卖命的狗。
不能开枪,不能惊动巡捕,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没的。
得干净,得利落,得像风吹过水面,连个波纹都不能留。
沈三蹲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破长衫,像个落魄的账房先生。
他的手里也藏着东西——
一根细麻绳,浸过桐油,又硬又韧,勒上去连叫都叫不出来。
老北风低头看了一眼怀表。那是张宗兴借给他的,少帅留下的那块。表盘上的指针指着三点十七分。
还有三分钟。
他的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计划:五个人,五个地方,同时动手。
孙猴子在虹口,交给二虎子他们;姓刘的在公共租界,小石头带人去了;老吴在法租界西头,赵大牛盯着;还有一个姓钱的,藏在那条巷子深处,马宝山去了。
他自己守这个地方,盯的是最滑的那个,外号“泥鳅”
,换了三个住处,最后还是被沈三摸出来了。
三点二十分。
弄堂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猫踩翻了瓦片。老北风绷紧了身体。一扇门开了,一个人影闪出来,瘦小,精干,走路没声音。泥鳅出来了。
老北风没有动。泥鳅很滑,他盯了三天,摸透了规矩——这人每天这个时候出门,走这条弄堂,拐进旁边那条巷子,从另一头出去。他不走回头路,不停留,不和任何人打招呼。
老北风等他走到弄堂中间,离自己不到三步的时候,才动。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从墙根滑出去,像一片从墙上剥落的泥皮。竹篾从草帽底下刺出去,精准地扎进泥鳅的后颈。泥鳅的身体僵了一下,老北风的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把竹篾往里又推了半寸。
泥鳅的眼睛瞪得很大,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像什么东西碎了。
老北风扶着他,慢慢放倒,拖进墙根的阴影里。前后不到十秒。没有声音,没有血迹,什么都没有。
他蹲在阴影里,大口喘气。手在抖。他杀过很多人。在长城,在关外,在沈阳城下。可那都是在战场上,枪一响,冲上去,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这是第一次,在人群里,在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杀人。杀的不是鬼子,是中国人。替鬼子卖命的中国人。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站起来,把草帽往下压了压,向巷子另一头走去。
走到预定集合点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二虎子蹲在墙根,看见他,咧嘴笑了一下。老北风在他旁边蹲下:“成了?”
二虎子点了点头,比了个手势。老北风又看向小石头。小石头也点了点头。赵大牛最后一个到,脸上带着笑,手指比了个“五”
,又缩回去四根,剩一根晃了晃。五个人,成了四个。
老北风的心沉了一下:“谁?”
赵大牛的笑收了:“马宝山那边没动静。我绕过去看了一眼,人不在。”
老北风站起来:“走。”
三个人摸到那条巷子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很高,把天夹成一条窄窄的缝。老北风让二虎子和小石头守在巷口,自己和赵大牛摸进去。走到一半,他看见地上有东西——一块碎布,灰蓝色的,是马宝山今天穿的衣裳。再往前走,墙根有血,不多,但很新鲜。
老北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巷子尽头,一扇门虚掩着。他推开门,里面是个小天井,堆着些破坛烂罐。
马宝山靠在天井角落里,浑身是血。他的一条胳膊垂着,不自然地弯着,像是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