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上海法租界,霞飞路,晨光书屋。
阳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书屋的门半掩着,里面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
婉容坐在窗边那张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新到的杂志。
封面上的字很醒目——《晨光》第二期,“江上客”
三个字印在目录页的第一行。
她的文章发了。
这是她在上海写的第一篇东西,写的是东北义勇军的故事,写那些在冰天雪地里和鬼子拼命的汉子。
写的时候,她好几次放下笔,擦干眼泪再继续。
现在,它印成了铅字,摆在这间小小的书屋里。
张静宜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她递给婉容一杯,在她对面坐下。
“看见了?”
她指了指那本杂志。
婉容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张静宜看着她,看着那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的脸,心里一阵欣慰。
“小婉,你写得真好。”
婉容摇了摇头:“静宜姐,你别夸我。我不过是把看见的、听见的写下来罢了。”
张静宜握住她的手:
“这就够了。这个世道,需要有人把那些事记下来,让后人知道。”
婉容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心里一暖。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洋行职员。
但他走进来的那一刻,婉容的心猛地抽紧了。
那走路的姿势,那微微扬起的下巴,那双眼睛——
她见过。
十五年前,在北平。燕京大学的校园里,樱花树下,一个穿着学生装的日本年轻人,用生硬的中文对她说:
“郭小姐,我喜欢你。”
渡边一郎。
他走到书架前,随手拿起一本书,翻了翻,然后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婉容脸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张静宜察觉到了什么,站起身,挡在婉容面前:
“先生,您找谁?”
渡边看着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温和,却让婉容后背发凉。
“我找这位小姐。”
他用流利的中文说,“我们是老朋友了。”
张静宜的脸色变了。她正要说什么,婉容站起身,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臂。
“静宜姐,没事。我认识他。”
她看着渡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好久不见。”
渡边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惊喜,有怀念,还有一丝婉容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东西。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