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四月十六日,清晨。延安,枣园后沟。
晨光透过窗纸,在窑洞里投下柔和的光影。
张宗兴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苏婉清伏在桌边睡着的身影。
她不知什么时候起来的,桌上摊着几份电文,手里的笔还没放下。
油灯早已燃尽,灯芯上结着一朵小小的灯花。
张宗兴轻轻起身,拿起自己身上的旧军装,披在她肩上。
苏婉清醒了。
她抬起头,眼神迷蒙了一瞬,随即清醒过来,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笑。
“醒了?伤口疼不疼?”
张宗兴摇摇头,在她旁边坐下:“你一晚没睡?”
“睡不着。”
苏婉清把电文往他面前推了推,
“这是昨晚收到的关于‘寒樱’的最新情报。杜先生那边连夜发来的。”
张宗兴接过电文,一行行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七条河流……同时投放……霍乱、伤寒、鼠疫混合……”
苏婉清点点头:“日军这次是铁了心要彻底摧毁根据地的春耕。如果让他们得逞,晋察冀几百万老百姓……”
她没有说下去。
张宗兴放下电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今天的会,几点?”
“八点。”
张宗兴站起身,走到窑洞口,望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远处,宝塔山的轮廓在晨光中愈发清晰。
“婉清,”
他忽然说,“如果组织上让我去执行这个任务,你会支持我吗?”
苏婉清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会。”
她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张宗兴侧过头,看着她。晨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那深不见底的温柔和决绝。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七时五十分,枣园,军委会议室。
这是一孔宽敞的窑洞,墙上挂着巨幅的华北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长桌旁已经坐满了人——都是张宗兴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各部队的指挥员、情报部门的负责人、还有几位戴着眼镜的专家。
张宗兴和苏婉清在角落的位置坐下。对面,李婉宁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抱剑靠在墙边,冲他微微点头。
八点整,门帘掀开,一个穿着灰布军装、面容清瘦却目光炯炯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所有人起立。
周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他走到地图前,环视一圈,目光在张宗兴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开口:
“同志们,今天召集大家来,是因为一件关系到晋察冀几百万军民生死存亡的大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根据地下党同志用生命换来的情报,日军华北方面军正在策划一场规模空前的细菌战,代号‘寒樱’。”
他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棍,点在地图上的几个位置:
“滹沱河、冶河、沙河、唐河、拒马河、永定河、子牙河——七条河流,覆盖整个晋察冀根据地的核心产粮区。日军计划在五月上旬春耕用水高峰期,同时向这些河流的上游投放混合型细菌战剂,包括霍乱、伤寒、鼠疫等多种致命病菌。”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一旦得逞,”
周放下木棍,声音低沉,“整个根据地将变成瘟疫肆虐的死亡地带。几百万军民,能活下来的,十不存一。”
张宗兴的拳头攥紧了。
“情报的详细程度如何?”
有人问。
周示意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站起来。
那人说:“我们牺牲了三个同志,才从石家庄日军‘华北防疫给水部’内部拿到这份情报。‘寒樱’计划的核心实验室,就设在那里。所有细菌战剂的培养、分装、储存,都在那个实验室进行。一旦摧毁它,整个计划就会瘫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