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四月九日,深夜。伪满洲国“新京”
,满铁附属地。
这座被日本人称为“新京”
的城市,夜晚比白天更加诡异。
街道空旷,路灯昏黄,偶尔有巡逻的军车驶过,车灯在建筑物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远处,关东军司令部的大楼灯火通明,
张宗兴趴在一栋三层洋楼的屋顶上,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着两条街外的目标——关东军特高课的秘密监狱。那是一座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外面看起来像普通的办公楼,但周围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兴爷,鬼子换岗了。”
赵铁锤趴在他身边,压低声音说。
他的腿伤还没好利索,走路还得拄拐,但此刻趴在屋顶上,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张宗兴看了看怀表。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和情报吻合。
这栋洋楼是杜月笙安排的眼线提供的安全屋,主人是个白俄商人,收了钱,什么也不问,只当没看见。楼下的房间里,李婉宁、王振山和其他七名队员正在检查装备,等待命令。
“老韩那边有消息吗?”
张宗兴问。
老韩是杜月笙安排在“新京”
的地下关系,表面上是满铁株式会社的华人职员,实际上给杜月笙做事多年。这次潜入,全靠他提供的情报和接应。
赵铁锤摇摇头:“约定的时间是三点一刻。还有二十多分钟。”
张宗兴放下望远镜,闭上眼睛。连续三天的高强度行动,他的身体已经极度疲惫,但脑子依旧清醒。他知道,这是一场赌博——用自己的命,赌婉容的命。
“兴爷,”
赵铁锤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您说,婉容嫂子她……还好吗?”
张宗兴没有回答。他不敢想。
每次想到婉容被关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他的心就像被人生生剜了一刀,刀刃还在里头绞。
闭上眼睛,眼前全是她——
她笑着给他斟茶的模样,她站在窗前等他从关东军司令部回来的模样,她被溥仪带走时回头望他的那一眼。那双眼睛,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亮得像三月的春水,里头装着太多不能说的话。
可现在呢?
她瘦了吧。一定瘦了。那些人不会给她吃饱,不会让她睡安稳。她那么爱干净的人,被关在那个潮湿的地方,该多难受。
日本人审她了吗?溥仪去看过她吗?还是说,他已经当她不存了,任由那些人处置她。
她会不会怕。
她一个人在黑里头,会不会怕。
乱,心很乱。
张宗兴狠狠掐了自己一把,不敢再往下想。再想下去,他就没法冷静,没法带着兄弟们把她救出来。可那些念头越想甩掉,缠得越紧。
夜风从屋顶掠过,凉得透骨。
他睁开眼,盯着远处那栋灰蒙蒙的监狱,手在身侧攥成了拳。
远处传来轻微的汽车引擎声。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街角拐出来,缓缓驶向那栋灰色建筑,在门口停下。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下来,和门口的哨兵说了几句话,然后被放了进去。
张宗兴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男人的身形,他见过——在照片上,在情报里,在无数次推演的噩梦中。
吉冈安直。溥仪的“监护人”
,关东军派驻伪满皇宫的“帝室御用挂”
,也是这次抓捕婉容的幕后黑手之一。
“那个狗日的。”
赵铁锤低声骂了一句。
张宗兴没有出声。他只是死死盯着那栋灰色建筑,盯着吉冈安直消失的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