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者,老朽有一言,不吐不快。
贤弟之才干胆识,不在冲锋陷阵,而在运筹帷幄。杜兄信中亦深有同感。
此次青龙桥血战,虽毁倭寇毒计,然薪火精锐折损过半,赵队长几以身殉,此非长久之计。古人云: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贤弟当思如何保存火种、培育新血,使薪火之志,可代代相传,而非一战而竭。此言或逆耳,然老朽以肺腑相呈,万望贤弟三思。”
张宗兴读到这里,手指微微一顿。
司徒美堂这番话,像一记重锤,精准地敲在他连日来辗转难眠的心事上。
是啊,青龙桥打赢了,证据送出去了,鬼子的“樱花”
计划被重创——但代价呢?
三十三名突击队员,完整回来的只有十一个,其中五人重伤,赵铁锤至今还在康复训练,李锁柱和另外三名重伤员选择了拉响手榴弹与敌同归于尽,老葛至今下落不明,大概率已殉国。
“薪火”
的锐气打出来了,威名打出来了,但脊梁骨也几乎被打断了。
他作为队长,带着兄弟们一次次冲在最前面,一次次将队伍拖入险境绝地——这是英雄所为,却未必是统帅所为。
杜月笙和司徒美堂,一个身处沦陷区的龙潭虎穴,一个远隔重洋,却都不约而同地看到了这个问题,并用各自的方式,委婉而沉痛地提醒他。
张宗兴将两封信重新叠好,一起贴身收起,目光越过窑洞前稀疏的篱笆,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在被青灰吞没,几点寒星已在半空隐约闪烁。
他想起上海滩的霓虹,想起香港维多利亚港的灯火,想起杜公馆那盏彻夜不熄的台灯,想起司徒美堂在香港半山别墅送他时用力握手的温度。
那些人与事,隔着战火、距离、不同的身份和道路,却从未真正离开。
“兴爷。”
身后传来李婉宁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他的思绪。
张宗兴回过头。
李婉宁站在窑洞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杂粮粥。
她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只留下一条粉色的新疤。
山里的艰苦生活没有磨去她的锐气,却让她清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愈发清晰,唯独那双眼睛依旧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晚饭好了,徐组长说待会儿要开会。”
她走近,将粥碗递给他,自己也顺势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看你在这儿坐了好久。信……是很要紧的事?”
张宗兴接过粥,没急着喝,在手里捧着取暖。“杜先生和司徒先生写来的。上海和南洋的情况,还有……他们托人带了一批药品器械,正在运来的路上。”
李婉宁眼睛一亮:“那太好了!医院里磺胺早就用光了,樱子姐说有几个伤员伤口开始化脓,再没药……”
她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看着张宗兴疲惫却沉静的脸,小心翼翼地问,
“杜先生他们……还说了什么别的吗?你脸色不太好。”
张宗兴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回答。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粗粮特有的微涩和回甘。
“婉宁,”
他忽然开口,“你觉得我这个队长,当得怎么样?”
李婉宁一愣。她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很好啊。”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打仗有勇有谋,对兄弟们真心实意,从来不摆架子,也从来不推卸责任……”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我知道你一直觉得,青龙桥死了那么多兄弟,是你的责任。但这不是你的错。那时候没有更好的选择。如果不打,鬼子把毒药撒进河里,死的会是成千上万的老百姓。”
张宗兴没有应声,只是看着远处越来越沉的夜色。
“兴爷,”
李婉宁鼓起勇气,叫了这个平时只有在极偶尔的时候才敢出口的称呼,
“你是不是……在想杜先生他们说了什么?他们……责怪你了?”
“没有。”
张宗兴摇头,声音平静,
“正相反,他们说我做得对,说兄弟们打得好,说证据送出去,国际上已经在揭露鬼子的罪行。他们还说我……有胆魄,有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