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宗兴笑了笑,有些涩,
“总觉得时间不够,事情太多,慢一步,可能就全盘皆输。”
他顿了顿,
“现在想想,有些步子,或许走得太急,也拖累了好些人跟着拼命。”
“没有人是被你拖累的。”
苏婉清终于侧过脸,看向他。
月光照进她的眼眸,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月亮的清辉,也映着他的影子。“跟着你,是因为信你,也因为……那是大家共同选的路。”
“婉容是,铁锤他们是,杜先生、司徒先生是,我……也是。”
“婉清……”
张宗兴低唤了一声她的名字,不是“苏同志”
,而是“婉清”
。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在夜风里显得格外低沉,
带着一种久违的、只有他们彼此才能意会的亲近。
苏婉清的心口微微一缩,脸上却仍静如止水,唯有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婉清,这些年……辛苦你了。”
张宗兴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里面盛着清晰的歉疚,与某种更深、更沉的东西,“我何德何能,让你……”
他声音低涩,缓缓道来:
“在上海,是你替我周旋于军统、日特和青帮之间,撑起‘暗火’,多少次险象环生。”
“在香港,你护着婉容,稳着后方,还要为我分析情报,筹划进退。如今到了这里,依旧片刻不停……我似乎总把你推到风口浪尖,却从未给过你什么。”
“给我什么?”
苏婉清轻声重复,随即摇了摇头。
她将目光投向远处山峦朦胧的轮廓,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
“你给过我的,是信任。这便足够了。”
“在上海时,我不过是一枚身份可疑、随时可被舍弃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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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一次次在疾风骤雨中挡在我身前,在枪林弹雨里把后背交给我。那些性命攸关的情报,‘暗火’的半幅身家——你从未犹豫过。”
她声音轻了下去,却字字清晰:
“那种被全然需要、毫无保留信任的感觉……对我这样的人而言,胜过世间一切。”
“在这战火连天的年月,谁不苦呢?孩子不敢想明天会不会长大,妇人不敢数丈夫离家的日子,老人望穿山路,等不回远行的儿郎……死后埋骨荒郊,连清明一炷香、坟头一把草,都不敢指望有人记得。”
“这些,都是我家乡日日发生的、血淋淋的事。我的亲人早已不在了……所以,宗兴啊,我格外珍惜你。因为你给了我亲人之间才有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她停了停,声音更轻,却像浸透了岁月的霜与血:
“我也感激老天,让我活了下来——没有在十几岁那年,就跟着村子一起烧成焦土。直到后来漂泊辗转……遇见你。”
她略作停顿,眼睫在月色下微微一颤,仿佛字句有千钧重:
“至于危险……这世道,哪里没有危险?真躲到后方就能万全么?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能和你……和你们一起,做些或许能改变些什么的事——再险,也值得。”
月光静静地披在她肩头,侧脸的轮廓在银辉里显得既柔和又执拗,
那是一种惊心动魄的、淬过火的美。
那不是脂粉堆砌的容颜,
而是历经风霜、智慧沉淀、信念淬炼后,从骨子里透出的清澈与坚韧。
张宗兴看着,一时有些失神。
他见过她许多模样:冷静、机敏、果决、疲惫、偶尔流露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