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西深处,“薪火”
支队新营地。
这是一处更为隐秘的山谷,
背靠陡峭崖壁,前有密林遮蔽,仅有一条被溪水半掩的窄径可以出入。
阳光艰难地穿透初春依旧稀疏的枝桠,在营地简陋的窝棚和帐篷上投下斑驳光影。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支队仅存的卫生员老吴,
一个曾在保定药铺当过十几年伙计的老兵,正带着两名手脚还算利索的轻伤员,给重伤员清洗伤口、换药。
张宗兴左肩的伤口重新缝合过,此刻靠在崖壁下一块相对干燥的石头上,
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
他面前摊着几份从黑山坳带回的、被烧得残缺不全的日文文件和一张血迹斑斑的简易地图。
李婉宁坐在他旁边,正用一块干净的布,蘸着温水,小心擦拭着那些焦黑纸片上的污迹,试图辨认出更多字迹。
她动作很轻,神情专注,偶尔因触及伤口传来的隐痛而微微蹙眉,却一声不吭。
赵铁锤蹲在不远处,正闷头打磨着一把卷刃的刺刀,磨刀石发出单调的“嚓嚓”
声。
他胳膊上缠着绷带,脸上的灼伤涂着黑乎乎的草药膏,看上去有些狰狞,但眼神沉静了许多,不再是爆炸刚发生后那种濒临爆发的赤红。
其他能动的队员,有的在警戒,有的在溪边处理染血的衣物,有的在默默整理所剩无几的武器弹药。营地气氛沉重而肃穆,却并非绝望,而是一种劫后余生、舔舐伤口、积蓄力量的压抑。
“……‘凋零’……‘第一期’……‘重点区域:滹沱河、子牙河、永定河上游流域’……‘配合陆军春季扫荡’……”
李婉宁用极低的声音,艰难地拼读着纸片上的残句。她懂一些日文,是在北平为救妹妹时被迫学的,没想到此刻派上了用场。
张宗兴的目光随着她的指尖移动,眉头越锁越紧。
这些零碎的信息,与之前俘虏口中语焉不详的“大计划”
,以及他在上海、香港时通过杜月笙、司徒美堂渠道获得的一些关于日军战略动向的模糊情报,逐渐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
“不是针对某个据点或医院,”
张宗兴声音沙哑,带着沉痛后的冷冽,“是针对整个冀中,甚至更广区域的命脉——粮食和水。”
李婉宁手一颤,抬起眼看他。
“鬼子知道,光靠枪炮扫荡,灭不了咱们的根。咱们的根在老百姓,在土地,在粮食。”
张宗兴指着地图上那几条蜿蜒的河流,
“春耕在即,如果他们在这些主要河流的上游,大规模投放他们那些‘特种烟雾’……污染的河水用来灌溉,庄稼会死绝,人畜喝了也会染病。”
“不用一兵一卒,就能让整个冀中变成死地,饿殍遍野,瘟疫横行。到时候,咱们的部队没了粮,没了群众基础,还怎么立足?”
李婉宁倒吸一口凉气,
她想起溶洞里那些罐子,想起黑山坳那冲天的、带着异味的火光。
如果那种东西被撒进河流源头……
“这就是‘樱花凋零’?”
她喃喃道。
“很可能。”
张宗兴攥紧了拳头,牵动伤口,疼得他嘴角一抽,
“好狠毒的计划。‘樱花’是他们自诩的国花,‘凋零’……是要让咱们这片土地上的生机,彻底凋零!”
赵铁锤停下了磨刀的动作,抬起头,眼中寒光闪烁:
“兴爷,那咱们怎么办?刚打完黑山坳,弟兄们……能动的不多了。”
张宗兴何尝不知。
看着营地中躺着的重伤员,看着每个人脸上的疲惫和伤痛,他的心像被油煎。
黑山坳一战,“薪火”
几乎被打断了脊梁。
急需休整,急需药品,急需兵员补充。可敌人不会给他们时间。
“必须立刻把情报送出去!”
他斩钉截铁道,
“送到吕司令员那里,送到军区,送到延安!让整个华北的根据地都警惕起来!鬼子要动手,不会只在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