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冀中平原。
张宗兴第一次看见冀中的土地,是在一个阴沉的早晨。
从五台山下来,穿过太行山的最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一望无际的平原,土黄色的田野延伸到天际线,像一块巨大的地毯铺在大地上。
“这就是冀中,”
带路的八路军战士是个精瘦的河北汉子,叫马大年,
“平得能一眼看到天边,藏都没处藏。”
确实如此。
与延安的沟壑、太行的群山不同,这里的地形平坦得近乎赤裸。
偶尔有几片小树林、几处村庄,都像棋盘上的棋子,清清楚楚摆在那里。
“鬼子喜欢这样的地形,”
马大年继续说,
“他们的卡车、摩托车、骑兵,在平原上跑得飞快。咱们游击队要活动,难。”
“那你们怎么坚持下来的?”
张宗兴问。
“靠乡亲,”
马大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平原上没山,但有人。一个村子连着一个村子,家家户户的地道连着地道。”
“鬼子来了,咱们往地道里一钻;鬼子走了,咱们又钻出来。”
两人骑着马,沿着田间小路行进。
正是初冬时节,地里的小麦刚冒出嫩芽,绿茸茸的一片。远处有几个农民在劳作,看见他们,远远地挥了挥手。
“那是咱们的眼线,”
马大年解释,“生人进村,十里外就知道了。”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目的地——任丘县小王庄。
从外表看,这只是冀中平原上万千普通村庄中的一个:
土坯房、土路、几棵老槐树、一口水井。
但张宗兴很快发现了不寻常之处:
村口的大树下,坐着几个纳鞋底的妇女,眼睛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井台旁打水的年轻人,腰间鼓鼓囊囊,明显藏着家伙。
“到了,”
马大年下马,“我去通报,你先在这儿等着。”
张宗兴站在村口,观察着这个村庄。房屋的布局看似随意,实则暗合某种防御阵型——前后呼应,左右相连。
墙上的标语新旧叠加:“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保卫秋收”
“坚壁清野”
……
“张宗兴同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张宗兴转身,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军人走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军装,腰间别着一把驳壳枪,脸上有道新鲜的伤疤,从眉骨划到脸颊,但眼神明亮锐利。
“我是冀中军区第三军分区司令员,吕正操。”
军人伸出手,握手很有力,“欢迎你来冀中。”
张宗兴听说过这个名字——吕正操,原东北军将领,西安事变后率部加入八路军,现在是冀中抗日根据地的创始人之一。
“吕司令,久仰。”
“走,进去说话。”
吕正操带他走进村子深处的一处院子。
外表是普通农家,里面却别有洞天:
厢房里摆着电台,墙角堆着武器箱,墙上挂着巨幅的冀中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红蓝箭头和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