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屿山南麓,临海的一处废弃渔村。
清晨的海雾像一层灰色的纱,笼罩着歪斜的木屋、残破的渔网和搁浅在沙滩上的旧船。
海浪拍岸的声音在雾中变得沉闷,时远时近。
张宗兴站在村口那棵被海风刮得只剩半边树冠的老榕树下,望着雾中隐约可见的海面。
他穿着深蓝色的粗布短褂,裤脚扎进靴子里,腰间别着枪,背上背着个行军包。
已经是他们来到这里的第三天。
三天前,苏婉清和阿明先到,清理了村里几间还算完好的屋子,备好了基本的物资。
昨天,赵铁锤带着一个人从香港过来,
——是个精瘦的年轻人,叫阿木,潮汕人,水性极好,是司徒美堂推荐的人。
加上张宗兴和李婉宁,现在这里有六个人。距离周文渊要求的六人小队,还差一个。
“兴爷。”
赵铁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肩上扛着一麻袋米,走起路来依然虎虎生风,广州那一枪留下的伤似乎已经痊愈。
“锤子。”
张宗兴转过身,“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赵铁锤放下米袋,“东头那间大屋当训练场,西头三间小屋住人。”
“阿明带阿木去熟悉周边的山路和水路了,苏小姐在清点装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兴爷,我听说……这次要去新京?”
“嗯。”
“那可是日本人的老巢。”
赵铁锤的脸色凝重,“比广州凶险十倍。”
“我知道。”
张宗兴看着雾海,“所以才要训练。”
赵铁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兴爷,你说……咱们这些人,真能成事吗?”
张宗兴转过头看他:“怎么突然这么问?”
“就是……”
赵铁锤搓了搓手,这个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难得露出犹豫的神色,
“突然就觉得……这世道,好人吃亏,坏人得意。咱们这么拼死拼活,到底图什么?”
张宗兴没立刻回答。
他掏出烟盒,递了一支给赵铁锤,自己也点了一支。烟雾在潮湿的雾气里升腾,很快就被海风吹散。
“锤子,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
“跟了我几年了?”
“五年。”
赵铁锤说,“从你在奉天把我从死人堆里扒出来那天算起。”
张宗兴记得那一天。
1932年,九一八事变后不久,他在奉天城外的一个废弃村庄里,发现了被日本人追杀的赵铁锤——那时候他还是个东北军的小排长,全排人都死了,就他一个,浑身是血,还咬着牙想爬回去报仇。
“你当时为什么跟我走?”
张宗兴问。
赵铁锤想了想:“因为你说,单打独斗报不了仇,得跟着你,才能杀更多的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