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有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笃定。
这种笃定并非盲目相信,而是基于这一路走来,她亲眼所见——那个男人在绝境中一次次开辟生路的能力,那种深谋远虑又敢行险着的胆魄。
樱子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慢慢喝粥。
但婉容看见,她眼底那层阴霾,似乎淡了些许。
饭后,婉容回到屋里,在书桌前坐下。
桌上除了那瓶野花,还有几本旧书——都是些通俗小说和地理杂记,显然是用来掩人耳目的。
她打开自己的布包,取出笔记本和钢笔。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纸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海鸟的鸣叫时远时近。
笔尖悬在纸面,她却一时不知该写什么。
昨夜的惊险撤离?岩洞里的寒冷等待?还是此刻这片刻安宁带来的、几乎令人心酸的感激?
最终,她写下的是一个标题:《孤岛微光》。
然后是一段近乎白描的文字:
“晨起,井水沁凉。阿婆坐石凳上,看雾从海面升起。樱子熬粥,柴火声噼啪,像某种安心的节拍。”
“此处无名,地图不载,如被世界遗忘的一隅。然灶有火,井有水,墙头野花犹自开。乱世之中,此般寻常,已是奢侈。”
“想起昔年在宫中所见盆景,精巧绝伦,却终年不见天日,需人时时修剪浇灌,方保其形。而今所处,是真正的荒野一隅,无雕琢,无呵护,反觉生机勃勃。原来生命之力,本不在温室的妥帖,而在直面风雨的韧性。”
“昨夜奔逃时,心中唯有一念: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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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安宁时,心中亦唯有一念:不能忘。不能忘为何奔逃,不能忘何人守护此安宁,不能忘这安宁之外,仍有无数人无井可取、无粥可温、无瓦遮头。”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望向窗外。
雾气正在散去,海湾的轮廓渐渐清晰,海面泛着细碎的银光。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该写什么——不是惊险的逃亡,不是慷慨的激昂,而是这些在巨大动荡中,依然顽强存在的、具体的、微小的生命痕迹。是阿婆石凳上的晨坐,是樱子熬粥的背影,是井水的凉,粥的暖,野花的无意绽放。
这些痕迹本身,就是对毁灭最沉默也最有力的抵抗。
笔尖重新落下,这一次,更加坚定。
几乎同一时刻,九龙“振华商行”
的后堂里,气氛却与摩星岭的宁静截然不同。
张宗兴、苏婉清、阿明,以及刚刚赶到的杜月笙手下一位亲信——人称“祥叔”
的老江湖,四人围着一张铺开的大号香港地图,低声商议。
地图上,几个地点被用红色铅笔圈出:
摩星岭西麓一处标记为“安全屋”
;
九龙塘一片政府物业区标注为“可疑点”
;油麻地果栏附近两个码头画了蓝圈;还有筲箕湾、铜锣湾、深水埗等地的几个联络点,标着不同的符号。
“兴爷,摩星岭那边,江姑娘她们已经安顿好。”
阿明汇报道,
“坚叔亲自坐镇外围,安排了三个暗桩,分别控制上山的三条小径。食物和水每日定时补给,暂时没有暴露风险。”
张宗兴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九龙塘那片红色区域。
“祥叔,林书影提供的那些地址,查得怎么样?”
祥叔年约五十,瘦削精干,一双眼睛透着常年混迹市井的油滑与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