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恒远低头看了一眼裤腿上的破口,又看看蹲在黄敏脚边那只炸了毛的松鼠,胸口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黄敏肩头那只松鼠正盯着他,两颗黑豆似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尾巴还竖着,两只前爪微微抬起来,随时准备再扑。
“行。”
顾恒远把裤腿放下,拿手掸了掸灰,往后退了一步,“黄敏,你厉害。你养了个畜生帮你咬人。”
黄敏没说话,手抬起来搭在啾啾背上,指腹轻轻顺着毛捋了一下。
顾恒远又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很大,工装裤腿上那几个破口随着步伐一扯一扯的。
走出胡同口,拐上大街,太阳晒在头顶,水泥路面泛着白花花的光。
顾恒远放慢脚步,伸手摸了摸肩膀——衬衫领子上被那松鼠爪子抠出两个小洞,布料毛了边,手指头能穿过去。
他骂了一句脏话。
可步子没有再往回拐。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黄敏刚才那句话——“捅到革委会去。”
革委会那帮人,上纲上线的本事他见识过,年前厂里两个工人因为偷摸厂里的铜线被逮住,革委会拉出去批了两回,工作没了,人到现在还窝在家里出不了门。
他那事比偷铜线严重多了。
顾恒远舔了舔干裂的嘴角,太阳晒得他后脖子发烫,头皮上沁出一层薄汗。
他抬手抹了一把,手指缝里夹着头皮屑。
不能让她闹到革委会去顾恒远想,这女人犟起来真能干得出来,但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顾恒远拐进一条小巷,他靠着墙站住了,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烟卷叼在嘴角,他眯着眼看巷口亮堂堂的日光,脑子里把账又算了一遍。
黄敏这个人,长得确实不好看,脸盘大,颧骨高,眼睛倒是大,可是有点往外凸,嘴唇厚,皮肤也不算白。
整个厂里论长相,她排不上号,顾恒远当初看上她,跟她的脸没关系。
他是看上了她家的底子。
黄敏她爸在粮食局,她妈在供销社,都是正经单位。
她家就她一个闺女,上面没哥哥下面没弟弟,父母两边的老人也都不在了,就这一根独苗。
顾恒远盘算过,跟黄敏结了婚,她家里那些关系网就都是他的——粮食局的门路能弄到平价粮油,供销社的渠道能搞到紧俏货,这两样东西,哪一样不能换钱?
等他们老了,这两份工作就是自己的了,他可以选一个地方去。
而且黄敏这人好哄,头半年处对象,顾恒远说几句软话,她就掏钱给他买了一块上海牌手表。
原本顾恒远那时候觉得这事稳了,黄敏那副长相,厂里除了他谁还肯要?她爹妈肯定也急,巴不得赶紧把闺女嫁出去,可是每次都来的不巧,让她父母接连看见自己家的丑事。
她翻了脸居然这么无情。
顾恒远把烟屁股摁在墙上,火星子滋滋响了两声灭了。
他把烟头揣进兜里,又摸出第二根点上。
他想到自己家那摊子烂事,牙根又开始发酸。
他不是爷爷的亲孙子?
他爸不是顾明德的亲儿子?
那顾明德要是知道了这事……顾恒远不敢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