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蓝色工服的男子一只脚撑在地上,另一只脚还踩着脚蹬子,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才稳住。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胸口的布料被拍得啪啪响。
吓死我了,差点撞上!
夏念念和顾北一同时回过头去。那人约莫四十出头,黑瘦脸膛,额头上一层薄汗,大概是赶着回家吃饭骑得急了。
他从自行车上跨下来,车梯子咔嗒一声支好,然后双手叉腰,盯着他们俩,张嘴就是一顿数落。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别心浮气躁的,在路上卿卿我我,眼睛不看路可不行!
这巷子窄,万一我刹不住车真撞上你们,我可没钱赔啊!
他越说越来劲,目光往下扫了一眼,落在夏念念微微隆起的腹部上,声音又高了八度。
你看看,你媳妇还怀着孕呢,一点安全意识都没有!真要出了事,你哭都来不及!
中年男人唾沫横飞,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夏念念和顾北一面面相觑,两人眼里都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无奈。
这条巷子上的人都有这种自说自话的本事吗?她俩不约而同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站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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挨着墙根,离路中间起码还有两步远。这也不是路中央啊。
所以这位同志弄啥嘞?
同志,你说得对,你说得对。
夏念念赶在他喘气的间隙,硬生生插进一句话去。
你是住这边的吧?这是刚下班回来吃饭?
中年男人被她这么一问,愣了一下,数落的话卡在半截。
脸上的表情从教训人切换成闲聊模式倒也快。
是啊,我就住前面拐角那院子,刚下班,赶着回来吃口热乎的。
他上下打量了夏念念一眼。
你们几个看着眼生啊,不是这条巷子里的人吧?是来这边走亲戚的?
夏念念顺着他的话头接了下去。
是啊,刚从亲戚家过来。
她抬手指了指来路的方向,又装作不经意地放低声音。
刚刚路过前面那边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在大喊大叫的,还听见磨刀的声音,可吓死我了。
她指了指南门巷28号那座院子的方向。
中年男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脸上的表情很快变了。从随意闲聊变成一种了然,又夹杂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
你说的是黄老婆子吧。
他叹了口气,把自行车往墙边靠了靠,干脆站定了说话。
她啊,也是个可怜人。
夏念念三人没接话,都安静地看着他。
中年男人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就那么含着。
她老伴走得早,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长大,不容易啊。
好在两个孩子都争气,有出息,两人都早早从了军。她大儿子在部队里表现好,后来还当上了连长,听说领导很器重他,要把自己的闺女介绍给他。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敬佩。
可人家就是有骨气,不想要走那条捷径。领导闺女,那是啥条件?攀上了前途无量啊。他不干,愣是靠自己一步一步往上走。
中年男人把嘴上那根烟拿下来,在手指间捏来捏去。
后来他回来相亲,跟人姑娘看对了眼,很快结了婚。小儿子呢,也在部队里干得不错,哥俩儿隔得不远,经常能见上面。
那几年,黄老婆子的日子眼看就要越过越好了,两个儿子都有了着落,她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他停顿了一下。
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院子里炒菜翻勺的声响,滋啦滋啦的。
可咱不是有个词叫乐极生悲吗?凡事都怕太过圆满。好日子还没过几年,就传来消息了。
他声音低下去。
两个儿子,在一场任务里全牺牲了。一个都没回来。
夏念念的喉咙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