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努力睁开眼,眼皮像压了两块砖,抬起来又掉下去,抬起来又掉下去。
终于,她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模糊的,重影的,但够用了。
她看到一个人。
白,皱纹,深陷的眼窝,挂在脸上的泪痕。
这个人比她记忆里的父亲老了二十岁,瘦了,垮了,但那双眼睛没有变。
在她把枣子放在门槛上跑掉之后,从月亮门后面偷看到的那双眼睛,深沉、克制、从不轻易流露什么,但在那一刻,看着门槛上那些红彤彤的枣子的时候,里面有光。
“爸……”
她喊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尖细的,沙哑的,不像人声,更像是什么东西在砂纸上磨出来的。
顾明德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没有擦,任由那些泪水在脸上纵横,滴在床单上,滴在女儿缠着纱布的手背上。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悬停,轻轻覆在女儿没有扎针的那只手上。
不敢用力,怕捏碎她。
“春霞,爸对不起你。”
顾春霞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她的泪腺没有被刘家人打坏,还能哭。
泪水从眼角溢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耳朵里,她不去擦,擦不动。
她的目光从父亲脸上移开,扫过床边的人——顾北一,夏念念,还有一个不认识的穿军大衣的高个子男人。
她的眼神里有害怕,有疑惑,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动物突然被放出来,看到每一个人都像是在判断对方会不会打她。
顾北一往前走了半步,蹲下来,让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姑姑,我是北一,顾北一。小时候小爷爷经常带我去你们家玩。你梳着两条辫子,给我吃糖。”
顾春霞的眼珠转了转。
她不记得了。
二十年的黑暗已经把那些记忆压到了最深的地方,像压在箱子底的老照片,翻不出来了。
顾北一继续说:“是我们在番薯窖找到你的,我和镇上派出所的同志。
你被人锁在窖里,身上有铁链。我们把你救出来,送到这个卫生院。”
顾春霞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到夏念念脸上,又移回顾北一脸上,最后落在顾明德身上。
老人的手还覆着她的手背,那只手很暖,和她记忆中所有触碰都不一样——刘家的触碰是疼的,是冷的,是让人本能躲避的。
这只手不疼。
她慢慢蜷起手指,在父亲的手心里,搭了一下。就一下,又松开了。
“小雅,你们快去救她,她是我女儿。”
她又喊了那个名字。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片刻。顾北一没有回避,看着她的眼睛,“我去找过小雅了。她……在刘家,东厢房,门锁着。我跟她说了你在这里,让她跟我走,她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