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干瘦汉子并没有就此罢休,他继续用那平淡无波、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魔力的声音,缓缓说道:“那图案,很邪性。像是一只眼睛,一只没有瞳孔、只有无数扭曲纹路的眼睛,看久了,会让人头晕目眩,心里慌。巫祭婆婆说,那可能是某种古老的、邪恶的图腾标记。你……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眼睛?扭曲纹路?邪恶图腾?张沿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极其破碎、极其模糊的画面碎片——黑暗……无尽的黑暗……冰冷的、带着铁锈和血腥味的空气……扭曲蠕动的阴影……还有……似乎有一双双冰冷的、充满恶意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但这些画面闪得太快,太模糊,如同隔着毛玻璃观看,根本无法看清细节,更无法与那所谓的“碎布图案”
联系起来。反而因为强行去回忆,眉心再次传来尖锐的刺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脸色更加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我……我不知道……头……好疼……”
他抱着头,身体因为痛苦而微微蜷缩,声音颤抖,带着真实的痛苦和茫然无措,“碎布……图案……眼睛……我……我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
这一次,他的痛苦和茫然,百分之百真实。那块突然被提及的碎布,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他空白一片的记忆之海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也带来了更加剧烈、更加真实的痛苦。
干瘦汉子沉默地看着他,看着他在池水中因为痛苦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看着他苍白脸上渗出的冷汗和眼中那无法作伪的、深不见底的茫然与恐惧。良久,他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似乎终于确认了什么,又似乎只是暂时得到了一个不确定的答案。
“想不起来,就算了。或许,忘了也是好事。”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不再停留,转身,端起那个只剩下空碗和半个粗粮饼的木托盘,迈着依旧轻盈无声的步伐,走出了静室。
厚重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将内外重新隔绝。
静室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骨灯火焰跳动的噼啪声,池水翻滚的咕嘟声,以及张沿那无法抑制的、粗重而紊乱的喘息声。
他蜷缩在温热的池水中,双手死死地抱住脑袋,仿佛这样就能减轻那撕裂灵魂般的剧痛。冷汗,如同小溪般,从额头、从鬓角、从后背不断渗出,迅被温热的池水同化。他的身体,因为后怕和极度的精神冲击,而微微颤抖。
碎布……黑色……古怪图案……邪恶的眼睛图腾……
这些东西,与他有关?是他的东西?还是……是害他至此的凶手留下的?巫祭婆婆说,这可能与他失去的记忆有关……是线索?还是陷阱?
那干瘦汉子,为什么要突然提起这个?是随口一问?还是蓄意的试探?如果是试探,他想试探出什么?是想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失忆?还是想通过自己的反应,判断那碎布的来历和重要性?
无数个念头,如同乱麻般在脑海中纠缠,带来一阵阵眩晕和更深的刺痛。他强迫自己停止思考,停止回忆,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呼吸上,集中在对眉心那尖锐刺痛的忍耐上。不知过了多久,那剧烈的头痛,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阵阵余痛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缓缓松开抱着头的手,无力地靠在池边,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地望着石室顶端跳动的火光,胸膛剧烈起伏。
那块碎布……是关键。它可能指向自己的过去,可能揭开自己身份的秘密,也可能……是一个巨大的、致命的陷阱。那个干瘦汉子,用这种方式提起它,究竟是善意还是恶意?是巫祭婆婆授意?还是他自作主张?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更深的、更加扑朔迷离的漩涡。四周是黑暗的、涌动的、充满恶意的潮水,而他,是这漩涡中心,唯一一块随波逐流、茫然无知的浮木。
必须离开。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这般迫切。留在这里,每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多一分被那无形漩涡吞噬的可能。他必须尽快恢复力量,尽快找到离开的办法,然后,去追寻那块碎布的线索,去揭开那被迷雾笼罩的过去,去弄明白,自己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会失去一切记忆。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腾的恐惧、茫然、后怕,强行压下去。眼神,重新变得冰冷,变得坚定。尽管脸色依旧苍白,身体依旧虚弱,但那双眼睛深处,那一点微弱的、执拗的光芒,却如同风中的残烛,顽强地摇曳着,不肯熄灭。
他重新沉入池水中,只留下口鼻在外呼吸。池水的温热,包裹着他冰冷的身体,血精丸和药膳带来的暖流,依旧在四肢百骸中缓缓流淌,修复着损伤,补充着气血。
恢复。掌控。观察。等待。
他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在温暖的巢穴中,默默舔舐伤口,磨砺爪牙,积蓄着每一分力量,等待着,那必然到来的、破笼而出、冲向未知黑暗的时机。
只是这一次,他心中的目标,不再仅仅是“逃离”
和“活下去”
,更多了一丝明确的方向——那块黑色的、画着邪恶眼睛图腾的碎布。那或许,是揭开一切谜团的第一把钥匙。
静室之外,那干瘦汉子——岩狗,端着托盘,并未走远。他就站在静室外不远处的阴影中,如同真正的岩石,与黑暗融为一体。他闭着眼睛,似乎在侧耳倾听,又似乎在感知着什么。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睛,那双锐利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若有所思的光芒。
“痛苦和茫然……不似作伪。对碎布毫无印象,反应真实。”
岩狗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自语,“要么,是真的失忆,忘得一干二净。要么……就是伪装得太好,好到连灵魂波动的本能反应都能完美控制。若是后者……”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那冰冷的眼眸深处,一丝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寒芒,一闪而逝。
他不再停留,端着托盘,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祠堂更深处的阴影中,去向那个脾气暴躁、却掌握着血火村最强武力、此刻正如同困兽般焦躁不安的战士领,汇报他观察到的一切。
而无形的网,已经开始悄然收紧。张沿不知道的是,他刚刚经历的那场看似平淡的“送饭”
和“询问”
,仅仅是一个开始。一场针对他,针对可能的内鬼,针对所有潜伏在黑暗中的威胁的、更加隐蔽、也更加危险的博弈与猎杀,已经在这血色迷雾笼罩的夜晚,在这看似平静的血火村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他,这个失忆的、虚弱的、身怀秘密的少年,既是这场博弈中最重要的棋子,也是所有猎手眼中,最诱人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