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
素问的话音落下,偏殿里安静了许久。
刘令仪没有接话,甚至没有动,她依然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张椅子上,姿态和方才一模一样,甚至这姿态她维持了十几年,从她还是个需要踮起脚尖才能够到桌案的小女孩时就开始维持,一直维持到现在……
素问看着自家主子又陷入了那种她最熟悉也最害怕的状态。
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该打扰,自己跟在刘令仪身边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次这样的时刻,于是只能熟练地行了个礼,转身退了下去。
殿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偏殿里只剩下刘令仪一个人。
这时的她始终不能想通一件事。
这件事她想了很久了,久到她已经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也许是在某个清晨,她看着哥哥骑着马在草原里驰骋着,而她只能站在棚子里看着的时候;也许是在哪一次,她想出了一个绝妙的计策,在父皇面前却只能由哥哥开口,而她站在一旁,做一个不抢风头的公主的时候。
那件事,叫做公平,叫做体统,叫做规矩!
刘令仪从小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公平,没有所谓的体统,没有所谓的规矩!
冬天比夏天冷,穷人比富人苦,宫女比公主惨,这些道理她比谁都清楚,因为她自己是利益既得者,她若说出口,旁人只觉得她魔怔了……怎么会一个不愁吃喝的人都说这命不好?
她不是那种会埋怨命运不公的人,也从来不屑于用“凭什么”
三个字开头说话,因为在她看来,问“凭什么”
是最没用的事情,问了,老天爷不会回答你,命运不会可怜你哪怕是问完了,该怎样还是怎样。
可今天,她又不得不问自己为什么?
她和哥哥都是皇家的孩儿。
同一个父亲,同一个母亲,流着一样的血,吃着一样的饭,穿着一样的绫罗绸缎,在一座宫殿里长大,有着宫里养大的奴才们伺候。
哥哥学帝王之术,她也学;哥哥练骑射,她也练;哥哥读圣贤书,她也读;甚至有些时候,她学得比哥哥更快,做得比哥哥更好,想得比哥哥更深更远。
她记得小时候,太傅在课堂上提问,哥哥答不上来,她在一旁小声提醒。
太傅夸她聪慧,然后说了一句让她记了一辈子的话:“可惜是个公主。”
就这句话,她暗暗记了很久,她后来让太傅一家老小送命了,因为太傅让她不高兴!因为这可怜又可恨的太傅触了自己的逆鳞!
哪怕这在所有人眼里,这就是天经地义的事;皇位传子不传女,这是祖宗之法,是天下大势,是没有人会去质疑的真理。
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论证,你只需要接受。
她接受了,她告诉自己,这就是规矩,这就是命!
她不是皇子,她不能继承大统,所以她要做的事情不是坐在那里埋怨,而是帮助哥哥坐上去;哥哥坐上去了,她就是长公主,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之一。
这已经是一条很好的路了,比这世上九成九的女人都要好。
她要帮助哥哥夺得皇位。可为什么,为什么坐上皇位的人不能是自己?
这个问题从她心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