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云不是很明白“健身”
这个词,但这遣词造句也似乎不太难理解。大概就是练功吧,跑着跑着就死了,估摸是走火入魔了。
画本子里走火入魔的人,七窍流血,面目狰狞。可陈青说,她只是心脏疼了一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翠云把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想找一个她能理解的角落放进去。可她找不到。那些话像水一样,从她思想的缝隙里流走了,什么也抓不住。她不是不想懂,是她的世界太小了,小到装不下那些词。她没有见过跑步机,不知道什么叫心脏,不懂什么是大厂。她只知道跪,只知道磕头,只知道说“奴婢该死”
。
陈青说过很多翠云听不懂的话。
“在我们那里,人人平等。没有皇帝,没有奴才,没有主子。”
“在我们那里,男人和女人是一样的。女人可以读书,可以工作,可以不结婚,可以不生孩子。”
“在我们那里,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杀人要偿命,犯法要坐牢,没有人可以例外。”
翠云每次都听得入迷,像是听一个人在讲天上的事。她觉得那些话太美了,美得不像是真的。她每次都会问陈青:“你说的那个地方,真的存在吗?”
陈青总会沉默很久。
“存在,”
她说,“可我们回不去了。”
翠云不明白。既然存在,为什么回不去?天大地大的,只要主子想要,她的姥姥和奶奶也会尽全力给主子。在翠云的世界里,没有什么东西是主子要不到的。主子要天上的月亮,周家会给她搭梯子;主子要海底的珍珠,周家会给她造船。
可陈青要的不是月亮,不是珍珠。她要的是一个不存在的世界,一个连主子都给不了的世界。一个没有奴才的世界。一个翠云可以站着活、站着死的世界。一个不需要跪、不需要磕头、不需要说“奴婢该死”
的世界——这世界,本不该存在。
陈青没有解释。她只是看着天,看着那四四方方的天,看着那永远飞不出去的宫墙。
春天,翠霞说:“这是万物复苏的季节。”
翠云点点头。她不懂什么叫“复苏”
,但她喜欢翠霞说这话时的语气,轻轻柔柔的,像风吹过新长的叶子。她想,复苏大概就是活过来的意思吧。就像地里的种子芽,就像树上的花苞绽开,就像冬天的冰化了,变成了春天的水。
夏天,翠霞说:“为什么没有冷气?没有咖啡!我的业绩!我的全勤!全都没有了。”
紧接着翠霞又会笑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没有房贷和车贷了,那我的家人怎么办?”
翠云问过:“我们的家人不都在府里吗?”
翠霞说:“我喊了好久她的名字,都没有理我。”
翠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好奇地问:“叫什么名字?我可以帮你找。”
“叫云霞,是一个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