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的“转性”
,在将门云集的苏家内部,并未掀起太大波澜。
对这些粗豪的汉子而言,家里出个读书人,不过是像军营里偶尔出了个能写会算的文书兵——稀奇,但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更何况这读书人还是自家子弟,总归是件面上有光的好事。
只有苏老将军和他的几个心腹部将知道,这背后是怎样的生死抉择。
“儿子,你记住。”
深夜的书房里,只有父子二人,老将军布满厚茧的手按在儿子肩上,“苏家满门荣耀,是用战场上的人头堆出来的。可荣耀堆得越高,盯着我们颈项的目光就越多。如今圣上年事渐高,诸皇子渐长……有些事,不得不防。”
十三岁的苏瑾已经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眉眼间却还带着尚未褪尽的稚气。他抬起头,目光清澈:“父亲是担心,鸟尽弓藏?”
老将军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比那更复杂。朝廷的水,比边关的风沙更深、更浑。你祖父当年,便是因为站错了队……”
他没有说下去,但苏瑾已经明白了。苏家能重新站起来,全靠父亲这一辈用命在边关搏杀,用赫赫战功重新赢得了帝王的信任。
“孩儿明白。”
苏瑾垂下眼,声音很轻,“所以父亲让孩儿读书,不是为了改换门庭,而是为了……多一条活路?”
“不全是。”
老将军松开手,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株苍劲的老松,“也是真希望,苏家能出个能在朝堂上说得上话的人。刀剑能护国,却护不住人心的暗箭。济舟,这条路或许比上战场更难走,你可愿意?”
苏瑾没有立刻回答。他想到了校场上那些与他比试过的部将子弟,想到了边关苍茫的落日,想到了父亲铠甲上的刀痕。
许久,他点了点头:“孩儿愿意。”
这不是出于对书本的热爱——实际上,最初那些拗口的经义策论几乎让他头疼欲裂而是因为他嗅到了危险。就像在战场上,风吹草动、鸟兽惊飞,都能让老兵警觉一样。苏瑾自幼在军营长大,对危险的感知早已刻入骨髓。
他感觉到了父亲话语中沉重的担忧,感觉到了京城暗流涌动的寒意,更感觉到了那些投向苏家时、表面恭维实则忌惮的目光。
苏家需要一双能在朝堂上看的眼睛,需要一个能在文官堆里周旋的脑子。
这个角色,只能由他来扮演。
凭借苏家的功勋和父亲的运作,苏瑾顺利进入了宫中专为皇族和重臣子弟开设的弘文馆。
最初的日子异常难熬。
他习惯了弓马骑射,却要整天坐在案前,听那些老学究讲“之乎者也”
;他习惯了直来直往,却要面对皇子公主们之间微妙的眼神和话语机锋。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清楚自己肩上扛着整个家族的命运——若是他在宫中行差踏错,影响的不仅是自己,更是远在边关的父亲和数万苏家军。
他甚至不明白为什么手握数军为何不可揭竿而起?
就在他几乎要怀疑自己能否坚持下去时,一次偶然的发现,改变了所有。
那日弘文馆放学后,苏瑾因一本找不见的策论注解折返。天色已暗,他抄近路穿过御花园一处偏僻的假山时,听到了压低的交谈声。
“……四哥……若是被皇后娘娘发现……”
“令仪,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太后一去,这宫里还有谁护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