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令仪独自坐在没有点灯的暖阁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
刘令仪承认,她有当戏子的天分。
这深宫里的每个人,谁不是戴着几重面具过活?
皇后笑得慈祥时,手里可能正端着毒药;父皇看似威严睿智,却连枕边人的真面目都看不清,连亲生子女的苦难都视而不见。
自己的哥哥刘政,自然也是这样的人。
她早就知道。
在母亲还在世时,哥哥对自己那份刻意的、近乎表演的“爱护”
,底下藏着的是不耐与疏离。母亲总想让他们兄妹亲近,变着法儿哄哥哥来陪自己玩。哥哥来了,却总是心不在焉,抱着书卷,目光很少真正落在自己这个吵嚷的妹妹身上。
他不喜欢吃山楂糕。
其实,她也不喜欢。那酸甜的滋味总让她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回忆。她真正爱吃的是母亲偶尔亲手做的桂花糕,软软糯糯,带着清甜的香气,暖融融的,像母亲怀抱的味道。可母亲似乎总记着哥哥“喜欢”
山楂糕,于是她也只能跟着“喜欢”
。
母亲死后,一切都变了。
她失去了唯一的庇护,像一株暴露在寒风中的幼苗。皇后依旧高高在上,没有丝毫损伤。她清楚地意识到,凭自己,撼动不了皇后分毫,甚至连自保都艰难。
那块从皇后宫里辗转得来、掺杂了沙石的山楂糕,是她试探的第一步,也是一场无声的控诉与求救。她看着哥哥拿起那块糕,看着他眼中闪过惊愕、愤怒,继而转化为一种深沉的决心。
母亲说得对,要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包括亲情。
哥哥对她的态度,从那一刻起,真正开始转变。不再是敷衍的责任,而是有了某种同病相怜、并肩作战的凝重。这很好。这意味着,在这条复仇的血路上,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哥哥跳下冰湖捞鱼,是她没算到的。
她原以为,至多是哥哥想办法去弄些别的吃食,或再去求人。没想到,他会用那样决绝的方式,几乎赌上性命。当哥哥浑身湿透、抱着鱼爬上来时,当他病得奄奄一息却还在她守夜时碰碰她的手指时,刘令仪的心有一小块地方悄然融化了。
原来,他真的当我是妹妹了。
不是出于母亲生前的嘱托,不是出于皇子的责任,而是在绝境中迸发出的、纯粹的骨血相连。这很好。这让“利用”
少了些假意,让前路多了点暖意。离皇后倒台的日子,似乎又近了一步。
可是,她不能告诉他。
不能告诉他,母亲死前最后一眼望向的是藏在床底里的自己。不能告诉他,自己亲耳听到皇后如何微笑着递上毒药,母亲如何平静地饮下。不能告诉他,那些细节如同跗骨之蛆,在每个深夜啃噬她的灵魂。
同样的,他也一定没有告诉她。
没有告诉她,他曾在窗外亲眼目睹了皇后逼死母亲的全过程。没有告诉她,灵柩如何死死捂住他的嘴,将他拖入绝望的深渊。没有告诉她,他心中对皇后、对大皇姐二皇兄的恨意,早已燎原。
这是他们兄妹之间,唯一,也是最大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