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刘政身若游鱼,潜行无碍,于幽寒的水底闭息久久,而心中浮尘亦随之沉淀,凝作坚冷兵器。
岸上权柄,乃其必须攫取经营之物;而水中机变,则为己身暗藏之最后屏障。自此,无人可再将他,或他所护之人,推入那无力回天的深渊。
故而,当朝堂之上“众望所归”
,将他送往苦寒边陲之时,他未作激烈抗辩,亦无惶恐之色。
他只能安然领旨,恭敬谢恩。而后,点一人随行——其伴读,苏瑾。
苏瑾,将门苏氏之后,却为家中异数。苏家世代以武勋立身,至苏瑾这一代,竟出了个“喜文厌武”
的“秀才”
。其父虽怒,亦无奈何。缘法际会,苏瑾被选为四皇子伴读,二人年岁相仿,一者沉稳早慧,一者博学通才,竟格外投契。
于外人观之,四皇子择此“文弱书生”
为副将,几同儿戏,更坐实了此番出行“徒具虚名、实同发配”
之境。一不通武艺之伴读,能堪何用?恐连边关风雪亦难抵御。
唯四皇子自知,苏瑾之价,非武艺可量。苏瑾有“过目成诵”
之能,于山川地理、风土人情、乃至诸国典章制度皆有所涉,更长于剖析情报、厘清脉络。且苏瑾身后乃苏家,纵其本人当真不谙武事,苏家老爷子闻独子将随皇子赴边,纵有千般不愿,亦必暗中调动军中旧部关系,多加照拂。此便是一层无形甲胄。
更紧要者,苏瑾乃他可全然托付信任之人。多年相伴,历尽宫闱冷暖,苏瑾之忠与智,他早已验过百遍。此去边关,山高路远,危机暗伏,他所需非一介莽夫悍将,而是一位能在纷繁局势中为他析利害、补疏漏,且绝无可能从后暗算的“自己人”
。
离京那日,天色沉郁如铅。无盛大仪仗相送,仅一支三千精悍卫队,数辆装载必需之物车马。令仪未能亲至,只遣素问悄然送来一锦囊,乃亲手所绣,内盛平安符并几味御寒药材。
四皇子紧握锦囊,翻身上马。末了,回望一眼那巍峨宫门,目光深静,无喜无悲。
大皇姐,二皇兄,尔等欲借此将我放逐边鄙,任我自生自灭,或欲令我在边关“意外”
殒命?
且观之。
此一步棋,尔等自以为将我推离了棋盘中央。却不知,边关苦寒之地,亦是权柄触角可及之处,风云际会之所。远离尔等耳目之下,或许……正是蛟龙入海,猛虎归山。
他勒转马头,视线投向北方苍茫天际。
“苏瑾,”
其声沉凝,“前路艰险,可惧?”
身旁马背上,青衫文士模样的苏瑾淡然一笑,眸光清亮:“殿下所在,便是吾乡。何惧之有?”
蹄声踏踏,车马辚辚,一行人马,终踏上通往风雪与未卜的漫漫长途。
高楼之上,刘令仪凭栏远望,见兄长身影渐行渐远,终化天地间渺然一粟。方才踏雪之蹄痕,亦被渐密风雪悄然掩去,踪迹全无。她默然伫立,凝眸良久,直至那最后一点墨影亦融入苍茫雪色,方徐步自帘后阴影中出。素问与灵柩静随于后——一者乃自幼相伴、亲如家人的忠婢,一者为兄长相留、专司护持的影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