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夏末,满山的虫蛾脱了茧,飞得到处都是。
藏经阁燃满熏香,五毒不入,其中一间房中,墙面悬挂无数人物肖像,画影图形,栩栩如生。
玄空真人置身在浮动的烟云中,驱动轮椅,缓缓向前。
离火无声地跟在身后,所有视线都在前方,不漏半点余光,熟稔地避开周遭桌案和堆积的书卷,仿佛对这个行进轨迹习以为常。
也不知第多少次,玄空真人停在正中央那一幅人像前。
琥珀色的暖光在纸面晕染开来。
画中人手执佩剑“尽道”
,立于山巅风云之间,道袍飘荡,似是在牢牢护着整片乾坤。
在这泛黄的、凝固的旧时光中,他对未来的灭顶之灾一无所知,脸上尽是温和笑意,发自本心,直达眼底。
离火也正专注地观望,忽听得一声叹息。
这也是师尊玄空真人面对当年的“自己”
时,发出的第无数次惋叹。
安慰对方的话,已经是轻车熟路,离火正待开口,轮椅上的人忽然垂下头去,一只手覆盖双眼,肩头轻轻耸动。
离火失声道:“师尊!”
他几步跑上前,半跪在玄空膝边,抬头观察对方时,只一眼,便触目惊心。
方才好端端的师尊,竟是瞬间泪如雨下。
离火本就不善言辞,此刻只顾抬起袖子帮对方擦拭,嘴上笨拙地劝:“师尊,不要哭。”
玄空真人抬起泪痕交错的脸,再次看向面前悬挂了多年的画。
他摇起头来,目光被遮蔽在泪光中,“回不去了……”
“能的,师尊,能的。”
离火心里疼着,语气坚定,“要不了几日,师尊的根骨就齐全了,再不用被各个门派左右掣肘,也不必再指着盟主的位子,耐心等一等,马上就好了。”
玄空撤下目光,似是不敢再和画中人对视,“二十多年前,死在我手上的,只有妖魔邪祟,如今却……”
离火终于读懂他的顾虑,立时打断,“那都是弟子所为,师尊的手,如今还是一尘不染。”
玄空真人苦笑一声,面露自嘲,“你苦心孤诣全是为了我。我不能坐享其成了,又不敢负罪……那样,也未免太可憎。”
离火愕然。
又见玄空真人抬手,颤抖着指向那画中光风霁月的人形,“你说,我如今这副模样,他若是见了,是不是会恨得举剑诛之?”
离火立时起身,用自己的身体遮挡玄空的视线,“师尊别再看了!”
玄空真人的视野,被离火的身影强行挤占。
“谁都不能伤害师尊分毫。”
离火说得决绝,像是一把不会回头的箭,“当年的师尊又如何,弟子拿命去拼,便是了!”
玄空一时间有些恍惚。
眼前这人,又和从前某个时候,那个倔强的少年重叠了……
是什么时候呢?
玄空想了想,是自己从泣血河重伤而归,昏迷月余之后,再次醒来的那天。
他一条腿的血肉被邪气腐蚀殆尽,仅剩一根白骨,为保全性命,只得将其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