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家尚存的几百个族人积攒余力,牢牢把守族长院落,这是他们此刻仅有的栖身之地,倘若再被攻陷,恐怕不等仙门支援赶到,他们已被积怨多年的贱民们剁碎。
而相隔半个后宅的另一处清静院落,同样也有人把守,门前站着的却是身着青衫的仙药谷门人。
齐雁容持剑喝退试探逼近的流民,抬头向西方夜空焦急张望。
派去大琉璃寺传信的门人已去了多时,若不出意外,仙门的援手半个时辰内可到。
今日,她和崔锦心一早来到东海,本是为着父亲生前的另一本随记。
齐秉聪忙着和族长商榷接任小昆仑掌门一事,到晌午饭后,才得空见她们。
他本来怨恨崔锦心在桑河镇上的反水举动,不肯帮忙寻找,直到齐雁容搬出仙药谷,许诺了一堆药草,他才转变脸色,前去齐高松留下的库房一顿翻找。
崔锦心前脚拿到随记,后脚,天鉴便闯进山门。
这人也不知是从何处得来的腰牌,护山大阵竟是对他毫无作用,他手持绝暝,逢人便问,一路畅通无阻,径直踏入齐家祠堂。
虽说天鉴向来目中无人,也看不惯齐家许多做派,却向来和齐家的族长井水不犯河水。
彼时,他竟是揪着这两鬓霜白的老头子,当众质问了两件事。
其一,是曾经小昆仑首徒莫无定叛逃的真相。其二,则是他的身世。
族长一开始不肯吐口,哪知天鉴眼都不眨一下,直接在他枯皱的脖颈上划了一剑。
那果决无情的姿态,仿佛揪着的只是个邪祟。
老头子养尊处优一辈子,哪见过这个阵仗,登时被一脖子血惊得老泪纵横,恨恨地骂完齐高松“无能”
,便哆哆嗦嗦地将往事尽皆抖露。
原来,当年竟是父亲和齐高松为了掌门之位不被外姓弟子夺去,一个撺掇着莫无定闭关,一个暗中在他饭菜中下毒,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其除掉。
却不料莫无定的发妻亲自前来送饭,先行尝了尝咸淡,当场毒发身亡。
莫无定悲痛欲绝,四下盘问清楚之后,要杀齐高松报仇,齐高松扯过当时正怀有身孕的齐夫人,替自己挡下致命一剑,又反过来污蔑莫无定窥伺掌门之位,率领门人对其多番围剿。
如此这般,便有了人尽皆知的莫无定叛逃一案。
真相一朝大白天下。
原本还事不关己,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呵斥天鉴的齐秉聪,也蓦然崩溃。
人尽皆知,齐夫人是急病暴毙。
原来却是齐高松间接害死发妻,又担心推给莫无定,逼得莫无定出去到处宣扬,这才编了个死因掩饰过去。
连齐雁容都以为,齐秉聪深得齐高松溺爱,一来因为他是齐高松绝无仅有的嫡子,二是出于齐高松对发妻的一番痴念。
却不料事实如此残酷。
眼下的齐家,族长和其他几个长辈,在阻拦天鉴杀齐高松报仇时,被红着眼的天鉴劈头盖脸一通乱打,个个重伤。
齐秉聪失魂落魄地跑走,至今下落不明。
竟是群龙无首。
齐雁容叹了口气。
她早不把自己当齐家人,何况,齐家的今日都是现世现报,天鉴身为莫无定的遗孤,上门寻仇,天经地义。
自己只管守着母亲罢了。
她叮嘱了门人严加防范不可懈怠,便转身回到院中。
虽说此处尚未受到波及,但滚滚浓烟已经穿墙而入,紫藤花架陷在一片灰白夜色中,绿叶紫花仿佛褪了色。
崔锦心坐在花架下的石桌旁,脚边拢着个火盆。
她将手中的小册子一页一页撕了,扔进去烧。
齐雁容轻声道:“娘,外头熏眼睛,进房中歇着吧。”
崔锦心无言地摇头。
不多时,内页全部烧光。
她又将空壳似的书册丢进火中,火苗抖动着旺盛起来,顷刻遮蔽封皮上那“高柳随记”
四个字。
齐雁容只觉视野里红艳艳的一片,那册子上刺目的白纸黑字却恍惚还在眼前,挥之不去。
“余才略修为不逊高松,惜非长子,承袭掌门难如登天。为今之计,唯自强而已。”
“近闻徐州崔氏儿郎尽皆折损于泣血河之役,独存一女锦心,容止端丽。余倾慕已久,今欲图之。”
“若得缔结姻缘,则美人与家资两得,何愁大事不成。”
齐雁容闭了闭眼,拿起火棍往盆中拨弄,直到那册子被火光全部烧透。
这时她听见崔锦心说:“阿容,我恨他。”
齐雁容沉默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试图去劝:“娘,我爹觊觎外祖的家资,的确可恨,可是……可是齐高松说的,未必属实。”
明明今日之前,她母亲还揣着对父亲的痴恋,摩挲着先前那本兰花绣面的随记,父亲临终前的对发妻的不舍和呵护,字里行间清晰可见,又怎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