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观望的人们瞪大了眼睛。
那座原本昂然站立的石像,竟缓缓屈膝,最终双膝触地,整个上身彻底伏倒,仿佛在行一场沉默的跪拜。
孙军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他盯着那些石像,喉咙里干得不出声音。
整整一年——三百多个日夜,他和他的团队用刷子、探针、显微镜反复摩挲过这里的每一寸石头。
他们绘制了详尽的图纸,记录了每道刻痕的深度,甚至分析了石材的矿物成分。
遗漏?不可能。
错误?更不可能。
那些石像原本的姿态,早已刻进他的骨髓里。
可它们现在跪着。
膝盖触地,头颅低垂,背脊弯曲成一个谦卑的弧度。
石质的衣褶垂落,没有一丝裂痕,没有半点崩缺,仿佛千年前工匠凿刻时,心中构想的便是这般俯的模样。
这违背了物理,违背了常识。
孙军感到一阵眩晕,像是脚下的地面突然变成了流沙。
旁边被称作小李的年轻人脸色煞白,嘴唇翕动着,却只能出微弱的气音。
他用力摇头,幅度大得几乎要扭伤脖颈。
一百次?或许更多。
他们像梳理头般梳理过这片区域。
现在这景象,只让他觉得过去一年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确信,都成了可笑的幻影。
空旷的穹顶下,那种沉闷的、碾压似的“咔嚓”
声,一下,又一下,规律得令人心悸。
每响一次,就有一尊高大的石像缓缓矮下去,膝盖撞击地面的震动顺着脚底传来。
是那个叫林皓的人在动作。
他的手掌按在石像肩头,看不出多么用力,姿态甚至有些随意。
可石像就在他手下屈服了,沉重地、顺从地跪倒,激起一片细微的尘土。
守墓的老人站在一旁,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林皓的身影。
那目光炽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混杂着敬畏与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他试过,用尽全身的力气推搡、顶撞,那些石头巨人纹丝不动,反震的力量让他臂骨麻。
可眼前这人……一口气按倒了十几尊,呼吸都不曾乱。
这是什么概念?老人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弯下腰,深深地鞠躬,额头几乎要碰到冰冷的靴尖。
“够了,师傅。”
他的声音嘶哑,因为激动而微微颤,“已经足够了。
剩下的,请交给我。”
林皓收回手,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人直起身,转向那条特殊的甬道。
路面由巨大的石板铺就,上面浮雕着翻腾的云气,两条巨龙在云中穿梭,鳞爪张扬。
他没有立刻走上去,而是站在原地,枯瘦的手指在身前快掐算着,嘴唇无声开合。
然后,他开始移动,脚步很慢,时进时退,脚尖小心地试探着每一块石板的边缘,目光在地面的浮雕上游移,像是在解读一幅复杂到极致的密码图。
其余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孙军和他的队员们,还有另外几位同行者,刚刚从石像跪倒的**勉强找回一点神智,此刻又被这诡异而专注的仪式感攫住。
他们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在幽暗的光线下移动,心中塞满了巨大的困惑。
他在找什么?这条龙纹路下面,究竟藏着什么?秦始皇陵那扇传说中的大门,真的会以这种方式,在这样一个看似平常的甬道口,向他们打开吗?
没有人说话。
只有老人鞋底摩擦石板的细微沙沙声,以及远处,也许只是幻觉中,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地下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