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看见的是一顶旧斗笠的边缘,然后是黑色的布料,像深夜的河水那样缓缓漫上来。
那个人坐起来的动作很直,关节仿佛没有弯曲,就这么从棺木深处升了起来,像一株从地里长出来的植物。
空气里有股陈年的木头气味,混着泥土的凉意。
“挖出来了啊。”
声音是从斗笠底下传出来的,不高,却让每个人的耳朵都感到一阵轻微的压迫。
那是个男人的嗓音,带着长时间不说话的人特有的沙哑质地。
萨托往后退了半步,鞋底蹭在石板地上出短促的摩擦声。
他认出来了——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身装束,那个轮廓,和之前在黑暗里瞥见的一模一样。
这个人怎么会躺在棺材里?刚才明明听见里面还有别的声音,是个女人在说话。
疑问像水底的泡泡一样往上冒,但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问出来。
身边的同伴们都僵在原地,眼睛睁得很大,呼吸压得很轻。
另一侧,王老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看见斗笠边缘下露出的一小截下巴,苍白得像久不见光的瓷器。
不会错,是那个人。
那个在记忆里留下深刻刻痕的身影。
他喉咙紧,几乎没
站在他旁边的吴天真和王胖子同时抽了口气。
他们先前听那几个外国人颠三倒四地描述时,心里是存着疑的——太离奇,太不像人间会生的事。
可现在,看着这个人从棺木中起身,再听见萨托那声压抑的惊呼,那些怀疑像晒干的泥块一样碎开了。
原来都是真的。
那些飘荡的影子,那些没了头颅的躯体,那些出常理的现象,源头就在这里。
王胖子觉得自己的后颈有些麻。
他想起更早之前,在黄河边上见过的那个背影,剑尖指向天空的模样;又想起传说里百鬼夜行时走在最前面的影子。
此刻,那些散落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的画面,忽然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起,全都收拢在这个从棺材里坐起来的人身上。
李月儿的目光有些失焦。
她看着那道黑色的轮廓,视线里像是蒙了一层薄雾。
登山队冲顶时走在最前方的人,深夜里引领无数影子的那个人,水边执剑向天的那个人——这些原本分开的影像,此刻正缓慢地融合,重叠,最终凝固成眼前这一个具体的存在。
她眨了眨眼,试图看清斗笠下的阴影,但那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暗。
棺材里的人完全站直了。
他的黑色外袍垂下来,没有一丝褶皱,像一道垂直落下的夜幕。
斗笠微微转动了一个角度,似乎是在环视周围这些凝固的脸。
没有人说话。
只有远处不知何处传来的风声,穿过残破的窗棂,出呜呜的低鸣。
萨托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你……一直在这里面?”
斗笠又转回来,对着他的方向停了片刻。
“该在的时候,就在。”
回答得很简单,却让萨托觉得背上爬过一阵寒意。
他忽然意识到,这口棺材可能从来就不是为了埋葬而准备的——它更像一个容器,一个暂时存放某样东西的盒子。
而盒子里的东西,现在出来了。
王老向前挪了一小步,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那些……城里生的异象,都是您的手笔?”
这次,斗笠下传来一声极低的哼笑,短促得几乎听不见。
“手笔?”
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带着某种难以解读的意味,“只是做了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