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英勉强对孩子笑笑,虽然优先级比不上庄家的亲戚和自己的面子,但他到底还是爱孩子的,嗓音干涩,带着几分不甘的质问,“我的饭呢?”
曦滢头都没抬,慢条斯理给筱婷吹凉汤勺里的热汤,语气平淡无波:“才一个下午就忘了?你自己的伙食自己负责,我不伺候了,调解书你可是签了字的。”
在孩子面前,曦滢没随便骂他厚脸皮不要脸。
他看着眼前温馨和睦但与他无关的画面,又羞又气,满腹委屈无处泄,最终狠狠一甩袖子,赌气转身摔门而出。
既然小家没饭吃,庄英自认为是庄家长子、家里顶梁柱,老宅总该有他一口热饭、一席之地。
他满心笃定,揣着最后一丝念想,坐着公交车,往庄家老宅去,想着回原生家庭能吃顿热饭,寻点安慰。
可惜庄家没他的饭,这倒是意料之中,现在大家的饭都是定量的,没得说平白多出一个人的饭来的。
意料之外的是,他忽然意识到,庄家似乎没一个人欢迎他的。
庄老太倒是很和气,舍不得庄英受委屈,满嘴软话的安慰庄英,但话里话外只有埋怨,也没松口叫他吃饭。
庄老头则骂他没出息不是男人。
至于庄赶美和他媳妇,更是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庄赶美率先放下碗筷,满脸不耐与嫌弃:“哥,你回来干什么?你跟大嫂闹得满城风雨,整条街都在看我们庄家笑话,你还有脸回来吃饭?”
老三媳妇也跟着小声嘀咕,满脸鄙夷:“自家日子过不好,闹得鸡飞狗跳,还连累我们一家人被人指指点点,现在知道回老宅蹭饭了?早干嘛去了。”
庄英十分难堪,手脚冰凉,心底最后一丝暖意彻底凉透了。
这么多年,把小家掏空,今天落得如此下场,亲生父母、亲弟弟弟媳,没有一个人愿意留他片刻、给他一碗热饭。
他站在热闹的饭桌旁,像个无家可归的外人,孤零零被全员排挤。
片刻死寂后,庄英胸膛剧烈起伏,满心悲凉无处诉说,再也待不下去,转身默默走出老宅。
晚风萧瑟,暮色沉沉,整条街巷灯火点点,家家户户炊烟袅袅、阖家团圆,唯独他孤身一人,无处落脚、无饭可吃。
他漫无目的在街上游荡,看着两旁温馨的万家灯火,第一次真切体会到里外不是人的极致狼狈。
小家回不去,老宅没人疼,半辈子的付出,终究全部成了一场空。
饥肠辘辘、身心俱疲,万般无奈之下,庄英咬牙转身,走向街口的国营饭店。
他从未如此奢侈过,今日却心灰意冷、冲动上头,斥巨资点了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这年头的国营饭店,寻常人家根本舍不得消费,一碗阳春面一毛钱外加二两粮票。
庄英独自坐在热闹的饭店里,埋头大口吞咽。
面条温热入腹,填饱了空荡的肚子,却暖不了半点冰凉的心。
吃完面,天色彻底暗沉,夜色浓稠。
庄英拖着疲惫沉重的脚步,慢吞吞回到筒子楼。
李一鸣来找他补习,结果庄英没在,周围邻居难得清静了一天。
家里已经熄灯了,曦滢明天上早班,现在早已带着两个孩子洗漱完毕,安然入睡。
他不敢打扰,也无处可去,只能跟昨天似的,默默挤在庄图南狭小的单人小床上,身子局促地挤着床沿,僵硬又狼狈。
夜色深沉,四下寂静无声,唯有他满腹茫然与惶恐,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今天是去国营饭店解决了吃饭问题,那明天呢?以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