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表面稳坐钓鱼台,内里却始终萦绕着胡老三血泪控诉的惨状,越想越是心头沉。
乾隆心里到底还是有点幻想的,不信自己倾力拨款赈灾、数次下旨督办,换来的竟是满城粉饰的虚假太平。
他是说,万一呢,胡老三万一只是方式舟的对家派来抹黑他的呢?
索性屏退仪仗、只带了傅恒和刘统勋(当然了,背后肯定有暗卫),换一身素色布衣,令人驾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低调微服走出行宫,打算亲自城郊村落转转,亲眼看看山东地界的真实民生。
白日圣驾途经的主干道,经官府连夜规整清扫、层层布置,处处整洁规整、歌舞升平,尽显盛世安稳。
可一旦走出官街范围,绕至城郊偏僻街巷与乡野小路,眼前景象瞬间撕碎所有粉饰太平的假象,只令人触目惊心。
冬末寒重,久旱无雪亦无雨,城郊土地干裂僵硬,沟壑纵横,往日良田沃土冻得板结荒芜,寸草不生。
沿途草木早已枯槁入冬,残枝败叶尽数干透,树皮早被饥民剥得干干净净,地面草根被挖尽,露出光秃秃的黄土地,寒风吹过,只剩一片死寂苍凉。
路上零星走动的百姓,个个面黄肌瘦一身单薄破旧的冬衣挡不住凛冽寒风,身躯瑟瑟抖,步履虚浮摇晃,形同枯槁。
他们眼神空洞麻木,唯有眼底深处藏着极致的饥饿与绝望,偶有抬头看人,目光如同饿极的野兽,看得人心头寒。
乾隆下了马车步入村落,只觉寒风扑面,满目荒芜。
沿途所见,无一处有粥厂炊烟,无一人领取赈粮,全然不见半点朝廷赈灾的痕迹。
路边随处可见倒地喘息、无力起身的饥民,还有冬日里草草堆砌的新土荒坟,零零散散落于田间路旁,无声诉说着这场跨冬大旱和惨剧。
乾隆想起了三十年前的一桩旧事,也生在山东。
彼时是雍正八年,是雍正心爱的督抚田文镜主政山东。
当时河南、山东大水灾,田文镜为保政绩、保钱粮考核,瞒报灾情、不报赈、不减税,对雍正说:“两省库藏有余,无须朝廷赈济,赋税照常可完。”
实际百姓卖儿卖女缴税、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甚至出现民变。
隔了一年,百姓的嘴捂不住了,灾民进京告状,灾情瞒不住了,雍正派当时还是宝亲王的乾隆与户部侍郎王国栋赴河南勘灾、赈灾。
他也是亲眼看到赤地千里、饿殍遍地、官吏逼税、民不聊生,从此认定田文镜是为了官位不惜百姓死活的酷吏。
即使这样,雍正还是把这件事情替田文镜抹平了,乾隆深以为恨。
所以后来哪怕雍正让田文镜陪葬泰陵旁、又建专祠、入贤良祠、谥“端肃”
。
乾隆也是天生一身反骨,当上皇帝之后就公开痛批,定性田文镜是酷吏、害民之臣。
并且把田文镜的坟都平了,专祠也拆了,车马鲜明的表示自己对此类行径的痛恨。
而如今山东的情况和三十年前,再次重合起来。
“方式舟该死!”
乾隆忍不住斥骂一声。
随行的傅恒和刘统勋也都已经出离愤怒,纷纷自请督办此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