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倒是忠心。”
采莲不敢抬头,只是攥紧帕子一下一下地揾泪。
陆瑾年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沉眸问:“你想让朕赐她了断?”
采莲偷偷抬眸觑了他一眼,忙解释道:“奴婢不敢!奴婢只是不忍见娘娘再受折磨!求皇上开恩!”
她语气间染着浓郁的绝望和哀求。
陆瑾年面色有些凝重,他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祁墨的存在,终究是个隐患,她在痛苦中多活一日,便多一分变数,多一分将顾淮序之死泄露出去的可能。虽然他,但终究不如她一了百了来得干净。
而且,采莲所求也算是给祁墨一个“体面”
,对外可称病逝,全了皇家颜面,也免了她继续受苦,于他而言,并无坏处。
稍顿,陆瑾年眯了眯眼,终于开口:“高无庸。”
高无庸躬着背上前,恭敬道:“奴才在。”
陆瑾年淡漠地扯唇:“去取‘安宁散’来。”
高无庸心头一凛,旋即躬身:“奴才遵命。”
“安宁散”
乃宫庭禁药,寻常来说,就算是太医院院首也不能给主子开此药,因为它虽然有极强的镇痛功效,倘若有人服用了此药,不超十日,必死无疑!
是以,除非是有帝后的恩典,将死之人方可以用“安宁散”
。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高无庸便拿着一个白玉小瓷瓶走进乾清宫,他把那瓷瓶递至采莲颤抖的手中。
陆瑾年冷漫地睨了眼采莲,气定声寒:“此物少量可镇痛,服下后便无知无觉,仿若安睡,该怎么做你应该清楚。记住,祁氏是病重不治,药石罔效,于近日安然离世,朕念其旧情,会予她身后哀荣,你可明白?”
采莲握紧那冰凉的瓷瓶,眸色愈发晦暗,她想起主子安然入睡的娴静模样,那里没有病痛,没有痛苦,没有算计,她终于可以解脱了!
她朝陆瑾年重重磕头,颤着声道:“奴婢明白,谢皇上恩典,娘娘定会感念皇上的仁慈。”
陆瑾年挥了挥手:“去吧。”
少顷,采莲的身影便隐入瓢泼的大雨中。
陆瑾年思绪飘飞了好半晌,骤然回过神来,绾绾早已趴在他肩头,阖着眸半梦半醒,陆瑾年抬手轻轻捏脸捏她的侧脸,清隽的眉眼间漾着温柔,循循善诱道:“傻丫头,哪有什么未尽之语,从今往后再也没人可以拆散我们。”
陆绾绾睁开惺忪的睡眼,迷茫地望着皇兄昳丽的脸,她咬了药唇,想开口说些什么,可话音却被堵在喉间。
他低头都进她,在她额上留下绵绵密密的吻,似旖旎,似缱绻,极尽温柔缠绵,一吻罢,他声音懒懒地笑着哄她:“三日后便是封后大典,我的绾绾只需安心做朕最美的新娘,做朕名正言顺的妻子,陆国的皇后,其他一切交给朕。”
男人醺醺然望着她,眼眸如黑曜石般澄净,像是聚了天上的星辰。
她透过他的黑眸,能瞧见他的真诚,她没有再说什么,眉梢染上娇娇的笑,美的能融化山川冰雪,楚楚动人。
文桢三年,五月初八。
这一日,天高云淡,晨曦初露,金辉洒满重重宫阙,琉璃瓦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仿若为这不同寻常的日子洒上层金辉。
太和殿前,九重丹墀之下,文武百官身着庄重朝服,依品级肃然而立,旌旗仪仗迎风招展,肃穆威严。
高无庸鸣鞭三响,震得巍峨的宫阙回声阵阵,俄而,钟鼓礼乐之声便响彻云霄。
吉时将至。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铺着朱红锦毯的御道尽头。
宫娥手执香炉、宫扇、旌节等仪仗,迤逦而来,她们步履轻盈,姿态曼妙。
随后,厚重的车咕噜声响起,凤辇缓缓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那金色的凤辇缀满珍珠宝石,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华贵无匹,由十六名内监稳稳抬着,他们步伐齐整,庄重地向着太和殿行进。
终于,凤辇在丹墀前稳稳停下。
年轻的帝王信步上前,眨眼间,一只戴着九龙扳指的手,亲自掀开了凤辇的珠帘。
陆绾绾笑得杏眸灼亮,她逡巡了周遭,方意识到面前的一切不是梦,而是封后大典,从此以后,她便是皇兄名正言顺的正妻。
她心跳声不禁加快,秀美的脸庞飘上一抹嫣红,如桃花欲燃,不禁抬眸打量了男人一眼。
陆瑾年身姿挺拔,长身玉立,身着一袭明黄色衮服,上绣日月星辰十二章纹,庄重威仪,头戴十二旒冕冠,珠玉垂落,掩映着他俊朗如玉的容颜,衬得帝王愈发的尊贵非凡。
他回以凤辇中的女子翩然一笑,那笑含在唇边,犹如春风般温柔怡人,而后向辇内伸出了手。
太和殿前的诸人一度屏息凝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