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传来微凉的触感,江归砚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止不住地颤抖。那些被江南的温润暂时抚平的褶皱,终究还是被一颗杨梅轻易揉碎,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伤口。
他想起阿序最后一次吃杨梅的样子。那孩子捧着一小碟杨梅,坐在漓玉轩的门槛上,阳光洒在他毛茸茸的发顶,像落了层金粉。
他一边龇牙咧嘴地喊酸,一边又忍不住伸手去够,指尖沾着的糖粒蹭在脸颊上,像只偷糖吃的小松鼠。
“小师叔,你也吃嘛,酸了才提神!”
阿序举着一颗最大的杨梅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等我再练练灵力,就去后山给你摘野杨梅,听说比这个甜十倍呢!”
那时他笑着拍开孩子的手,骂了句“馋猫”
,心里却软得像浸了蜜。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阿序会慢慢长大,会真的背着竹篓去后山摘野杨梅,会从一个跌跌撞撞的小不点,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少年。
可现在,漓玉轩的门槛空了,装杨梅的白瓷碟蒙了尘,那个说要摘野杨梅的孩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阿序……”
他低低地唤着,声音碎在喉咙里,像被揉烂的纸。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只有风穿过廊檐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像谁在哭。
不知坐了多久,直到老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乖宝?醒着吗?晚饭炖了排骨藕汤,吃一点好吗?”
江归砚猛地回神,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哑着嗓子应:“就来。”
他站起身,对着模糊的窗玻璃理了理衣襟,试图抚平脸上的泪痕。
推开门时,路芳若正站在廊下等他,手里拿着条干净的帕子。老人没提他泛红的眼眶,只是把帕子递过来,轻声说:“汤在砂锅里温着,藕是今早从塘里新挖的,粉得很。”
他攥紧帕子,喉结滚了滚,终是没忍住,哑声问:“外祖母,人为什么会突然不见了呢?”
老人怔了怔,随即叹了口气,拉着他往厨房走:“有些走丢的人,是去了另一个地方摘星星呢。他们在那边看着咱们,就像咱们看着天上的星星一样。”
“摘星星……”
江归砚喃喃重复,望着天边渐渐亮起的星子,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
或许阿序真的去摘星星了。只是那片星空太远,他再也够不到了。
又养了半月,江归砚眉宇间的郁色淡了些,却多了层化不开的沉静。
外祖母说他“懂事了”
,却总在夜里悄悄往他屋里塞暖炉,大概是看出他眼底深处那点未曾散去的寒。
陆淮临的传讯珠偶尔会亮,说的都是边界的事——魔族踪迹初现,比预想中更隐蔽,追查起来颇费功夫。
他每次都只说“一切安好,勿念”
,字里行间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江归砚回得很简单,大多是“保重”
“小心”
,偶尔提一句路家的月季开了,或是外祖母做的藕粉很好吃。没有催,没有抱怨,甚至连一句“何时回来”
都没问过。
传讯珠暗下去的时候,他会坐在窗边摩挲那枚珠子,指尖划过温润的玉面,心里像压着块沉甸甸的石头。
苏惜时没了。
这个念头像根针,时时刻刻扎着他,提醒着他那段日子的得意忘形。那时总觉得有陆淮临在,有仙宫护着,天塌下来都有人扛,便一门心思陷在儿女情长里,把身边的人、该担的责任,都抛到了脑后。
他甚至记不清最后一次认真教阿序练剑是何时,只记得自己总说“下次吧”
“等我有空”
。
原来“下次”
是会过期的,“有空”
是会再也等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