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了许久,嫩荼叶水已经寡淡无味。我给猎骄靡和自己的琉璃杯分别替换了新的嫩荼叶,又倒了热水泡开。
“主帅,我给您安排的身份和赋予的权力您应该还算满意吧?”
猎骄靡道。
“昆莫放心!您这样真心对我,我未来绝无不为乌孙大局考虑的可能!从今往后,乌孙与疏勒一样,都是我李道一心目中的‘自己人’。”
猎骄靡对着琉璃杯吹了吹,抿了一小口还有点过烫的嫩荼叶水,然后放下琉璃杯道:“喝嫩荼叶水聊天比喝酒好,大家神志清醒,能聊出的东西更多!”
他顿了顿道,“虽然我是草原部族出身,但是跟丘林光那个假汉人在一起久了,其实内心里慢慢地也更加认可大汉的那套管理体系和生活方式。但是很可惜,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大汉也只是想利用我们而已,在可见的未来并不可能真的把我们当成亲密无间的盟友、当作自己人。当然,大多数乌孙人、包括贵族,也不可能完全认同大汉的文化。丘林光的年纪毕竟大了,还要帮我分担国家大事,未来你可愿意让乌孙的贵族子弟去你疏勒的学堂学习?我想如果他们从小接受了你那边兼收并蓄的教育,未来视野会开阔些,不会排斥更先进的东西。”
我点点头道:“放心,只要人数不是太多,我这边都是可以安排的。”
“我觉得人的成长来自两方面:遭际和教化。如果没有当年我父王被大月氏王乌达息杀死、进而生我被老布就翕侯抚养并拜冒顿单于当义父,利用匈奴的力量两次驱逐大月氏,进而再遭遇种种经历,我可能也就跟都犍那小子一样,只会直肠直肚的率性而为,就像我刚成年时唯一记挂的就是将大月氏灭族,为此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猎骄靡道,“所以对于绝大多数不可能有我一样经历的人而言,读书教化才是去主动改进认知的手段。”
我点点头,也吹了吹自己的琉璃杯,抿了一小口嫩荼叶水,继续听猎骄靡分享他的故事。
“在我生命中,我的养父老布就翕侯和义父冒顿单于都深刻影响了我。而在其中,我尤其感觉幸运的是遇到了老布就翕侯,不然我一定会像很多血气方刚的草原青年一样以冒顿单于为榜样,那样的话就绝对不会有现在安定的乌孙,而我也大概率不可能活到这个岁数。”
猎骄靡道。
“慕强是人的天性。冒顿单于作为草原雄主的确有其难以抗拒的人格魅力,就连大汉的皇帝也对这位宿敌非常敬仰。”
我说道。
“但是就为人而言,冒顿单于绝不是什么好人。”
猎骄靡道,“你知道他怎么起家的吗?”
“大致知道。”
我答道,“他是弑父头曼单于攫取的单于大位。”
“弑父倒也是无奈。头曼单于想让宠妃所生的幼子继位,之前曾多次想借大月氏人之手杀他,他弑父也只是自保。”
猎骄靡道,“但是他为了弑父而做的准备,平心而论,是我做不到的。他组建了一支人数并不太多的亲卫队,并定了严苛的军规——所有亲卫必须以他的鸣镝箭为目标跟随他一起射箭。第一次,他将鸣镝射向了自己的坐骑,所有误判他“误射”
而没有跟进的亲卫都被他处死;第二次他将鸣镝射向了自己的妻,所有误判他“误射”
而没有跟进的亲卫再次被他尽数处死;第三次,他将鸣镝射向了头曼单于的坐骑,这回再无人敢不跟进。于是当他借着围猎的机会将鸣镝射向头曼单于时,他得到了希望得到的东西。”
听猎骄靡说完,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在我心目中,冒顿单于的那四个目标可以平替为小黄、施施和大爷的大白以及义父。我自问无论生什么样的事情,我都不可能将箭射向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
“狠人真的不是那么容易当的!”
我感慨道,“所以无论是昆莫您还是我,应该都完成不了那样的事情。”
“是啊!但是即使冒顿单于建立了千秋霸业,匈奴的普通民众依旧困苦。除了挛鞮氏、丘林氏、呼衍氏、兰氏、须卜氏五家,匈奴扩张为普通匈奴人带来的只有贫困和早亡,还有愚昧的热血、盲从、自大和好战。到伊稚邪篡位后,丘林氏也被踢出了匈奴权贵的序列。由此我判断:这个偌大的帝国未来的结局甚至不如大月氏。”
猎骄靡道,“幸好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养父老布就翕侯就跟我说清楚了这些问题,所以现在看起来我老了挺窝囊的,但是还能保全乌孙的根基。”
“这也许也是气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