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流轻声问,“腾骁已逝,你已经是罗浮的将军,可容不得你再像从前,闯了祸就往我们身后躲了。”
景元叹气。
“……再说,也没什么好怕的,又不是第一次了,不是吗?”
她顿了顿,“至少这次,我们还能同日而死。”
不知道景元有没有听清楚她说的那句话,但镜流已经关掉了玉兆,最后望着在末日下无比寂静的世界。
她抬起头,望向那道将天空劈成两半的裂隙,绿色的光从一侧渗透进来,像是某种活物的呼吸,一明一灭。
她站在原地,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很多年前,有个女人教她习剑。
那人说,剑是云骑的第一课,也是云骑的最后一课。
如果有一天箭矢耗尽、星槎坠落、金人停转,谁来保护你我,谁来保护仙舟?*
镜流垂下眼,握了握腰间的剑柄。
……要用自己的血肉、自己的技艺向那些非人的孽物证明,我们必将战胜它们。
……要用自己的剑,战斗到最后一刻。
她转身朝神策府的方向走去,召集留守云骑与预备役的命令已经出去了。
玉兆的信号穿透罗浮的大街小巷,穿透那些躲在窗户后、阴影里的目光,穿透绿色天幕边缘扭曲的光晕。
神策府前的广场上,人群渐渐聚拢。
云骑军剩下的还有作战能力的人确实不多了,镜流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一张张脸很多人上次的伤还没好,现在又穿上了云骑的制式甲胄,一语不的列队。
镜流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然后越过他们,望向广场边缘的地方。
那里站着更多的人,全是手无寸铁的平民。
老人,孩子,女人,还有那些太过年轻、本该去当学徒或者跑商的少年。
他们没有甲胄,没有兵器,有的甚至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赤着脚踩着晨雾浓重的砖瓦。
但他们就站在那儿,站在云骑军的身后,站在广场的边缘,站在所有还能站的地方,像一面柔软、却坚不可摧的城墙,支撑着这支。
依然没有人说话。
镜流走下台阶,身后神策府的大门洞开,穿着甲胄的年轻将军走出来,声音威严的宣布:“工造司已打开武库,把能用的都搬出来。”
话音刚落下,另一条路上就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留在罗浮的匠人们指挥着金人等机巧,将一箱箱沉重的武器搬出来卸下。
刀枪剑戟,弓弩铳炮,一件件被抬出来放在广场的空地上。
镜流看着那些老人、孩子、女人、少年,看着他们的眼睛,惊奇的没在任何人眼里看见恐惧。
她不知道这到底是奇迹,还在退无可退之后,人唯一能做的事。
云骑军开始分武器,动作沉默而迅。白苍苍的老人接过一把长枪握了握,又放下,换了把轻点的。半大的孩子抱着一柄几乎和自己一样高的剑,剑鞘拖在地上,出细碎的摩擦声。女人把弓背在身上,又从地上捡起一壶箭,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千百遍。
也许她真的做过,也许她的丈夫或者儿子是云骑军,也许她只是本能地知道,弓该怎么背,箭该怎么拿。
镜流不知道。她只是看着这一切,像在观赏一场大型。
她的玉兆又响了,这次是太卜司来消息,现任太卜的声音因某种无形的干扰而滋滋作响:“诸位,很遗憾,经过确认,丰饶之梦的侵蚀度正在加快。根据穷观阵的测算,接触时间将缩短到五个系统时后。”
五个系统时。
镜流没有回答,玉兆就中断了。她再次抬头望向那吞没一切的丰饶之梦,绿色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其中虫鸣鸟雀的和声仿佛近在咫尺,但她听得更清楚的却是身边传来的动静。
有人在检查兵器的铆合,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一语不的与亲朋好友、甚至只是身边不认识的人拥别,衣服与甲胄摩擦出细细的声响。
很多年前,她问那个教她习剑的女人:“剑断了怎么办?”
“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