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梅眨了一下眼,海水中某种流动的冷冰冰的怒火沉默的褪去了,场面一时间尴尬的寂静下来,持明们与自己昔日的同胞、如今的蜥蜴怪物相对无言。
这些大号蜥蜴似乎早已失去为人的思维与理智,变成了一种纯粹的爬行动物,看见他们后毫无反应;就此完全抛却千百年来的智慧结晶,退化做只需要吃喝睡的两栖祖先。
依旧为人的同胞们为它们的遭遇感到愤怒和悲痛,但受害者却已然只知道睁着爬行动物呆滞的竖瞳,婴孩般懵懂的注视着这个无比陌生的、好似从未见过的世界。
那个属于“人”
的世界。
这简直是比直接杀死这些人更为罪恶、更为残忍的暴行,凶手从精神到□□上完全抹杀了他们作为“人”
的一切。
丹枫默然与自己曾经的同胞子民对视,一切言语在这样的悲剧面前都已经毫无意义,何况它们也已经听不懂了。
“我为学会的盲目无知感到遗憾。”
拉帝奥眉头皱得更深,“他们自认为是天才俱乐部之下的最聪明者,却连合作者的真实面目都未曾分辨清楚。”
只有阮梅全然遗世独立在这里的悲伤与愤怒之外,或许天才总是这样缺乏同理心,生命在她眼里完全是另一种东西。
她只是安静的等待着众人接受、消化这个事实,然后轻飘飘的拍拍身边蜥蜴的头,某种拨弦的阮音凭空从她指尖荡漾开,已经开始烦躁不安的蜥蜴群便重新安静了下来。
“当语言无法起效,我们可以换一种沟通方式。”
她说,“那么,还有问题吗?”
这次没有问题了。
不管是说服阮梅,还是寻找十年前实验的真相,两个问题都已经得到了解决,几人正要离去时,方才安静下来的蜥蜴群突然变得躁动不安,阮梅侧耳听了几秒,道:“有人来了。”
她随即抬头,对几位客人道:“请尽快离开这吧,它们会掩盖你们来过的踪迹,请放心,我不会告诉那几位先生你们来过的。”
……
不久之后,又是一众人马浩浩荡荡的来到了这片本应该久不被打扰的地方,为的是一位相貌异样年轻的持明。
在一众或是中年、或者已经鬓斑白的老者中间,他年轻的一点也不像能身居这些人之的模样,然而其余人却都以他为尊,极为惶恐的跟在他身后。
此人神色阴鸷,偏高的颧骨凸显出几分天生的刻薄,以至于打眼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叫人望而却步。
可惜阮梅实在不是什么懂得察言观色的类型,她好似什么都没听见似的,依然独自矗立,凝视着深渊尽头、建木生长之处。
视而不见是最大的傲慢。而一个拼命追逐权力的人,最敏感的地方,就是被忽视。
那异常年轻的持明看见一地方才大号蜥蜴乱爬留下的狼藉,顿时更加火大,压着声音来到阮梅背后:“阮梅女士,怎么回事?生什么了?”
阮梅过了好几秒才微微转过头,无悲无喜的瞥了一眼四周,回答道:“只是一场小小的实验事故,吓到它们了而已。”
这个理由非常充分,面容年轻的长老找不到反驳的点,反而又憋了一股气,恨恨地一撇头:“……最好是这样,大天才。”
天才对他显而易见的迁怒视若无睹,见他吐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便又转头凝望那沉睡的神迹。
好在现在是持明需要她的智慧,长老不敢真的得罪这位天才,于是在平息了因炎庭君带来的压力、导致一群人鸡飞狗跳的暴躁后,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他真正关心的事:“按照我们的约定,您能在预定时间完成实验的,对吧?”
阮梅终于又瞥了他一眼,毫无起伏的说:“可以。”
得到肯定回答,长老被接连的坏事弄的极为暴躁的心情总算有了一点好转,接下来,他又一个人自言自语了许多抱怨的话,可惜阮梅像一尊雕像一样毫无反应,显然对他的话毫无兴趣。
最后,长老拂袖而去,带着身后不敢做声的一群人,又像来时一样浩浩荡荡的走了。
送走了接连两波不之客,封印的中心之地终于再次恢复了原本有的死寂,徒留天才与近在咫尺的神迹遥遥对望。
过了很久,也或许只是片刻寂静总让时间的流逝显得失真阮梅才终于动了。
她朝着封印的最中心、建木生长的深渊的方向走去。
或许这就是生命神迹的特殊性,在这被沉重海水所填充的海底,靠近建木之时,海水竟然泛着一种被阳光照射后的暖意,配合那不知从何而来、自上而下投射的天光,竟然令这千米深处的水下像是浅海般宁静美丽。
受智识眷顾的天才走向这古老的神迹。
千年前,一位星神在此垂迹,开启了仙舟的长生岁月,也一并带来了无穷无尽的诅咒。
千年后,追寻生命本源的天才学者来到了生命的神迹面前,不知能否从中得到那万分之一的灵感。
建木扎根的裂隙从远处看其实并不是那么深远,然而走到近处,才能现这是何等宽、何等长的一道深渊。
光似乎在落下时受到了某种力量的扭曲,能照彻海水,却在裂隙的黑暗中极快的消失了,站在悬崖边往下看,只能看见建木虬扎的根系和无边无际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