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现在。
在虫群散开的间隙里,巡海游侠像过往的无数次那样,完美地上膛、扣动扳机。
一颗子弹洞穿了微笑着的绿眼睛骑士的胸膛,这次里面涌出的不是血,而是一种奇异的、水晶一般闪烁的物质。
它在这一刻是如此的闪耀,甚至迸出星星一般的光辉。
虫群都为之凝固,忘记了进攻,唯有银白色的铠甲在这个瞬间穿过虫群,冲向那高悬的心脏。
火焰与血肉同时在刹那间炸开,那剧烈的爆炸席卷了一切,一种极为巨大、极为悠远的悲鸣从血肉的深处响起,继而向各个方向开始传导,每个还活着的人都为此头晕目眩,却不约而同地浮现起同一个念头:这巨大的怪物终于要死了。
生命的神迹原本不会如此轻易死去,但一个以外力手段强行催生的生命神迹并不如看起来那般顽强,或许它本来会逐渐恢复那种顽强的生命力,可惜一切都被掐死在了最开始。
鸣霄的疯狂之梦终结了,它毁灭于昔日忠诚的追随者的背叛,毁灭于几个意外来到此处的不之客,毁灭于它的痴心妄想。
都结束了。
怪物死去,这个昔日被叫做圣巢的地方便开始坍塌,波提欧还在看着自己打出那一子弹的手愣,刚刚的一切快得简直像做梦,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在他眼前消失不见了,真是疯狂。
这短暂的走神让他立刻陷入了危险的境地,脚下的支撑物在坍塌,头顶那片暗红的天花板以让人牙酸的声音撕裂,露出一线同样混沌的天空。
好在萨姆冲过来,在他被这些东西埋葬前,一把把他拖出了这里,从那道裂开的缝隙中冲了出去。
重见天日的感觉好得让人疯,但波提欧顾不上注意这个,他被萨姆身上的火焰烫得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我很抱歉。”
萨姆机械化的声音有点闷,接着,它像是举起一只猫一样抓着游侠的肋下把他举了起来,让他远离烫的机体。
波提欧:“……”
他刚刚的悲伤霎时间被迫收了回去。
“啊,抱歉。”
流萤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姿势有点尴尬,她看了看四周,一切都在崩溃,“我这就找个安全的地方降落。”
穹桑复活时的根系几乎将整个空间站扎了个洞穿,现在随着它的死去,那些留下的空洞让整个空间站的结构都开始变形、坍塌。
没人注意到一支渺小的舰队在这场混乱中颤巍巍地起航。
其实这几艘小破飞船根本称不上一支舰队,刚刚经历了巨大恐惧后,有勇气站出来的人寥寥无几,加起来也凑不满几艘船。
小女孩坐在角落,看着其他人在操作台前进行着她不熟悉的操作。
每个人都精神紧绷地沉默着,他们对驾驶飞船的经验寥寥无几,因而将精神集中到极致,谨慎地操纵着飞船躲避开一切乱飞的东西。
他们不知道外面生了什么,不知道刚刚有两处神迹同时陨落,英雄的故事里没有给这些挣扎求生的蝼蚁留下篇幅或更多的拯救,这次冒险的起航,他们面前只有未知的命运。
被留下的其他飞船依然躲在连接在一起的保护罩中,那个蓝色的光球已经缩小了大约三分之一,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
但空中并不比那里安全多少,遮天蔽日的根系成为了极大的阻碍,还有乱飞的不知道哪里来的虫群,以及似乎是从圣巢上崩塌下的碎片。
他们要从这些东西间的空隙中穿过去,小心翼翼,像无数岁月前,宇宙蒙昧的年代里第一条爬上陆地的鱼。
四周的根系活动在减弱,这是个好消息,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到堪称不可思议。
那一点漆黑的宇宙从缝隙里渐渐扩大,整个过程都像是在做梦,他们这场冒险成功了吗?他们这些随波逐流的虫子,也能有稍微反抗命运的一天吗?
一种无形的喜悦将这几艘小小的飞船中的所有人链接起来,有人在激动到小声地哭,有人在不停呢喃什么,向某位神灵或者祖先祈祷。
小女孩依然出神地凝视着窗外的一切,那个坍塌中的世界正飞快地安静下来,不知为何,她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预感,好像这寂静并不是真相,而是某种伪装。
她的预感不幸地应验了。
一声突兀的碎裂声穿过空间与距离,仿佛直接在所有人的灵魂中响起。
起初,她并没有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音,或者说她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先是茫然地东张西望了一会,然后才意识到它来自头顶的星空。
那是什么东西啊它从太阳陨落的地方撕开,横贯过整个星系,直到消失在视野尽头。
仿佛是宇宙的伤疤,从另一个时空倒错而来的投影,它似乎并不是那么确切的存在,因为翡翠四的恒星正完好无损地穿过它运行着。
恒星本就不算强烈的光辉在此刻显得尤为黯淡,裂隙的表面正呈现出一片滔天的火海,仿佛那里就是古老神话中惩罚一切罪人的火狱。
十九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作为即将继任将军的人,在经历了数十秒的怔愣后,景元判断出来了它的身份:“……裂界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