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隔得太远,人声太沸,没有人听见。
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巳时,刑台。
监斩官宣读罪状的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但最后那六个字,每个人都听清了:
“依律,凌迟处死。”
勒克德浑被押上刑台时,骤然剧烈挣扎。
两名刽子手几乎按不住他,直到那口塞了整整七日的木枚被取下。
他嘶声用满语狂吼。
通译官面不改色地翻译:
“他说……大清的铁骑会替他报仇,摄政王会踏平江南,南蛮子迟早都是八旗的奴才……”
监斩官揭重熙冷冷道:
“行刑。”
第一刀落在勒克德浑左肩。
他猛地一僵,随即更加疯狂地挣扎、咒骂。
然而第三刀、第四刀之后,声音渐渐微弱。
围观的百姓起初还欢呼喝彩,渐渐地,那欢呼声低了下去。
不是不忍。是慑。
慑于那血淋淋的刀法,慑于那垂死之人眼中始终不曾熄灭的凶光,也慑于——不远处,那个至今一言不的老人。
轮到洪承畴。
他被押上刑台时,步履已蹒跚难行,几乎是被拖曳着前行。
刑台的血迹尚未干透,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气息。
他被按跪在那片黏腻之中,白垂落,遮住大半张脸。
刽子手已在磨刀。刀锋与砺石相擦,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揭重熙照例问最后一句:
“洪承畴,你还有何话说?”
洪承畴沉默良久。
风从北边吹来,卷起刑场上的黄土。
他抬起头,浑浊的双眼望向北方——不是盛京的方向,不是北京的方向,而是更北、更东、那个他离开后再未回去的地方。
福建。南安。
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如锯,却意外地平稳:
“罪臣……想起来了。”
郑逢元一怔:“什么?”
洪承畴没有看他。他望着北方,一字一顿,如同背书:
“惟卿早负材猷,夙娴韬略……方资戡乱,遽闻殒身。呜呼……松山苍苍,辽海汤汤。魂兮归来……归葬故乡。”
风停了。
刑场上,万人屏息。
这是崇祯皇帝十五年前为他写的祭文。他亲笔写的,以为洪承畴战死松山,以身殉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