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年尚可望尽,十年已是蹉跎,百年……呵,枯骨成尘,哪里又来一个傻子?。”
一个陌生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只听声音,三分温润,七分枯涸,但流水怀珠之音即便滞涩,也依旧悦耳,不难想象说话之人年岁不大,是个翩翩风姿的佳公子,大约遭逢打击,磋磨饱尝后失了心气。
谁料草木疏影里,摇摇晃晃站起一个怪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斜背一破烂布袋,活脱脱一副叫花子模样,疯子论得上,风姿半点不沾边。他手里拎着只酒壶,仰头闷了一大口,酒水顺着乱七八糟的胡子滴滴答答往下淌,喝完打了个酒嗝儿,偏过头来,凌乱的头发间露出一双浑浊醉眼,朝乌白咧嘴嗤笑。
难怪空气中有酒味,只是看清酒味的来源,方才那点花间意趣全无。
乌白登时警觉起来,一来几百年里木偶守山,能上山者想必是极少数,二来,这莲花水泽极其隐蔽难寻,稍失耐心或无眼力者,都不能进入。二者结合起来,一个醉醺醺的叫花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匪夷所思。
他开口问道:“阁下是何人?”
怪人:“当世第一傻子。”
“怎会出现在此?”
乌白等他下一句,没想到他“砰”
一声,直挺挺躺倒,兀自哼起了不成调的曲子:“青山无语叹人亡,草露风灯闪电光,人归何处青山在,总是南柯梦一场。”
怪人唱尽兴了,又坐起身道:“等来等去,等成我这副模样?你看看我,是不是可笑至极?你们……你们全都是一群骗子,谎话连篇,都把我扔了……”
他醉得厉害,边喝边颠三倒四地咕哝,说到激动处,突然狂放地仰天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要杀我,你不认我,欺我弃我,都好都好,哈哈哈哈哈哈哈……说得好哇,说得深得我心,赏……”
怪人又饮了一大口,“咕咚”
一声栽倒在草窝里,从随身的布袋中摸来摸去,也不知掏出一把什么来,抬手随意扬了,“啪嗒啪嗒”
落一地,像是沙石。
乌白闻言心脏没来由地抽疼了几下,他捂住心口,一时之间竟略有些喘不过气。
观昙关切问道:“阿厌,你怎么了?是诅咒又发作了吗?”
乌白摇摇头:“只是这人说的话耳熟,我却想不起来在哪听谁说过。”
观昙回味了一番话中含义,默不作声了。
“等来等去,也只有……”
那怪人突然又诈尸似地挺起身,摇摇晃晃站直,背转过去,躬身扎进半人高的草堆,半截毛了边的破衣角翘上来,混在杂草里丝毫不显突兀。乌白以为他是说到一半,胃中难受,弯腰去吐了,结果没听到预料中的动静。
观昙蓦地出声,带点恳切:“阿厌,你能不能走近看看他?”
似乎担心他有疑虑,又补充了句:“别怕,我在,他不会伤你。”
乌白莫名其妙,问道:“你认得此人?”
观昙没直接回答,道:“那草里面好像藏了什么东西。”
乌白也有所察觉,那怪人的动作不像呕吐,像是在将草往四周拨开。果然,他再支起身,用脚跺平了那片草。
“只有它们陪着我,都来看看……来看看它们。”
乌白依照观昙的话靠近过去,心中仍是警惕,待走到跟前看清楚,如遭雷劈,怔在原地,惊得半晌没说出话来。
那里整整齐齐立着四块墓碑,为首的一块上题亡者“莲花观主”
,另三块则是无字碑。
莲花观主,是他师父!
那么其中两块,该是他和师兄的,何人为他们立碑,为何立碑却又无字,余下的一块又会是谁的?
莫非,立碑者,也是那重修道观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