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个一路站都站不稳的人,此时竟不需要人搀扶,利索地从前殿走到大殿,安安稳稳站在那里。
“为师调息好了一些,不放心,跟来看看。”
莲舟见他回头看自己。
“当真?”
乌白问道。
莲舟没有回答,两人相顾无言,沉默了片刻,气氛在这沉默中变得诡异,一个站在台阶之上的殿内,一个站在台阶之下的庭院,皆在对方眼中的阴影里,互相看不清表情。
乌白率先打破沉默,又问:“方才那木偶在同我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你就站在我身后,对吗?”
莲舟问:“它同你说什么?”
乌白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它说觉得我们之中有个人看着面熟。”
莲舟:“认错了也不奇怪,我交代你找的药找到了吗?”
“找到了。”
莲舟听到这句回答却是又沉默了。
乌白继续道:“你不好奇我找到的是什么吗?不如近前一观。”
莲舟犹豫片刻,似是在做权衡,终于还是选择拾级而上。帷帽不知何时摘下的,那张脸渐渐脱离暝色,也一道褪却温和,暴露在月光之下,面目清晰了,仍是乌白熟悉的那张脸,此时此刻被洗练出一派冷冽。
他停在大殿门外,与乌白隔着一道门槛。
乌白手背朝上,半握着什么东西伸到他眼前,示意对方伸手来接,道:“我猜那暗格里根本没有什么药,所以你一定好奇我找到什么了吧?”
乌白五指一松。
莲舟手心一冰,一个坚硬冰冷,形状不太规则,质地极轻的东西落在他掌上。
他不用看也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乌白盯着他,眼睛敏锐地微眯起来,不放过对方这张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意有所指地问道:“你在镜中看到自己了吗?”
一句疑问后紧跟着一句肯定。
“阿堵道人。”
门槛之外,这人正托在手上的,是一片镜子碎片,正是牛头马面打斗时弄碎的回光镜。
“竟然被你发现了,”
阴厉的嗓音响起,伴随着瘆人的笑声,“装这衣冠楚楚的伪君子,真是令人作呕。”
“莲舟”
见身份败露,索性不再伪装,摇身一变,换上黑衣。他瞎的那只眼,伤口长合了许多年,给这张脸平添凌厉,整张脸皮伤痕遍布,如同四分五裂后又勉强拼凑起来,观之分外可怖。
此前在海滩上,阿堵道人一直戴着兜帽遮掩,此时乌白才第一次完完整整、清清楚楚地看见这张脸,心中半是惊愕,半是果然如此的恍然。除去那只仅存的独眼与满脸伤痕,这副面容,竟当真与师父有七八分相似,木偶当时看到他的时候一定是错认成了师父,难怪它说令它百思不得其解。
阿堵用一只眼阴恻恻地盯他,举起回光镜碎片,冷笑:“原来你从这时候就发现了。”
乌白摇了摇头:“更早,且当时只是怀疑。”
阿堵盯着他,将镜子碎片砸在地上,满地碴子飞溅,他语气里透出几分不甘,指着自己质问道:“我装的不像吗,到底哪里露出了破绽?”
乌白静了片刻道:“像也不像,外在像,举止像,气质也有九分相似,只是……”
阿堵急于探究:“只是什么?”
乌白:“若论内在,破绽诸多。”
阿堵对此嗤之以鼻:“内在?这么短的时间,你能看到什么内在?少糊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