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堵道人执拗地握上剑,收拢五指,利刃割破皮肉,霎时间鲜血如注,染红剑柄,他与莲舟四目相对,一片坦诚:
“我们自幼一同长大,长兄如父,是你替我遮风挡雨,为我荡平四方,你我二人,也曾在那至高之位,风光无两,这些远在你创立什么劳什子度厄师之前,漫长岁月,真正从始至终在你身边的,只有我啊,兄长,这些你都忘了吗?”
莲舟的眼蒙上一层阴翳,暗沉沉的,喜怒都敛进去,不显于形。
阿堵道人扬起头,一副生死置之度外的样子,将脖颈往前送了几寸:“好,若兄长执意要杀我,我也认了。”
“你什么都还没说,我杀你岂不是便宜你了。”
莲舟轻叹了口气,果真收了剑。
阿堵道人却趁这空当,诈尸一般,站立起身,一股作气,重新打来,阴恻恻笑道:“兄长,你还是这么好骗,不过告诉你也无妨。
“说来还要多谢这位陈员外,他们陈家本就蒙受诅咒,女儿又新婚横死,怨气冲天,两者相加,滋生的厄气浓烈无比,以你徒弟的体质,可不轻而易举地把他从海底钓上来了么?”
莲舟闻言浑身一震,出招慢了半刻。
却是无比致命的半刻。
被对方先一步用符咒击中,他捂住心口,摇摇欲坠,站立不稳,“当啷”
一声,银剑掉落在地上,竟是连剑也提不起来了,质问道:
“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若是那女子的厄气被他吸去,令他丧失理智,在场所有人都不必活了,你岂能将人命当作儿戏?”
阿堵道人嘿嘿一笑:“所以啊,我才叫来饿鬼分食他的肉身,先发制人,这还是小时候兄长教过我的呢。
“谁让你不肯将这操纵厄气的法子教我,我们可是手足兄弟,你不告诉我,却教一个外人,我只能自己想法子问了。”
莲舟发狠道:“心术不正,我早该杀了你。”
“啧啧啧,兄长啊,天底下,谁能比得过你心术不正?”
说罢,他捏了一道符,朝莲舟走来:“不过,现在好了,既然你还活着,我直接向你讨教便是,待我将你带回去,慢慢盘问。”
莲舟冷冷道:“你当那是什么好东西,就敢去学。”
阿堵道人符咒飞出,眼见将要得手,却被一个人挡在前面,符咒快要击中那人的刹那,被他扬起锁链,挡了回去。
那人道:“这可是你先对我动的手。”
阿堵气急败坏:“你又是谁?”
出手的正是先前提醒莲舟当心的那人。
他走上前来,给人看清模样。
一头卷曲的黑发间,生着两只银白兽角,背光看去,那对角与他背后连绵的山影层叠交错,仿佛与群山共生一体,顺光再看,更像一对垂挂天边的皎皎月牙,与繁星流光相映。
再看这张脸,两颊生有古怪的金色咒纹,从眼尾漫到下颌,金纹尽处,又见另一抹金,原来是两枚太阳状的坠子,垂在耳侧。
昼和夜,都在这样一个人的脸上了,质而不野,野而不蛮。
“我乃巡夜值守,监察善恶的夜游神,李藏乌。”
阿堵道人本对来人还有几分戒备,听得他自报家门,满嘴不屑:“我道是何方天神,原来是你这么个货色。
“人尽皆知,日夜游神,就是常不乐地丢到人间的两条野狗,怎么,常不乐地是没给你喂饱骨头,还是没拴紧狗链,放你出来乱吠?”
他又转向莲舟,大肆嘲讽:“兄长,你如今可真是落魄了,竟与这种哈巴狗为伍?”
乌白回忆起来,日夜游神的传说在民间广为流传。
他们本来一个是日天神,一个是月天神,两人昼夜轮替,只有晨昏交替的片刻才能匆匆一见。日天神李藏乌听闻人间有君王为博佳人一笑而烽火戏诸侯的事,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也想起学那位昏君,逗不苟言笑的月天神一笑。于是某日正午,他一时兴起,驱着太阳坠了西方,月天神笑没笑不知道,反正百姓是笑不出来的。
那日正值人间祭神,万民跪拜下去,白昼却转瞬化为黑夜,引得人心惶惶,以为是天降凶兆,差点酿成兵祸。
说来好笑,他和那位昏君一样,都没落得好下场。因为这事,两人一个被太阳诅咒,一个被月亮诅咒,自宝光不坏天坠落,沦为常不乐地末等的鬼差,受人驱策。
日天神李藏乌成了夜游神,从此只能游走黑夜,月天神赵见鱼则化身日游神,只能出现于白昼。两人咫尺天涯,再无相逢之时。
李藏乌也不恼,悠悠道:“是啊,我给常不乐地当狗,好歹有个窝,你又在给谁当狗,四处摇尾乞怜八百年,论起当狗,我自然没有你这个丧家之犬经验丰富,现在又打着度厄师的幌子,出来招摇撞骗,以前不是很瞧不上度厄师吗,怎么,是终于学会挑根好看的狗绳,才好假装狗仗人势了?”
“你!”
两人一言不合,扭打在一起。
阿堵道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常不乐地的规矩,鬼神不得插手人间私怨!这他妈是我跟我哥的家事,你凭什么管?就不怕你主子知道?”
李藏乌半点不肯吃亏,故作茫然,左右扫视,认真道:“人,谁是人,我怎么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