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白的灵识凝聚成一点,趁浪花推动头颅的刹那,于其侧面轻轻一拨。
成了!
陈四的头颅借着浪势,骨碌碌滚了几圈,不偏不倚,正正撞在黑棺一角。
阵中,乌白的头向西,陈四的头向东。
血阵被这颗横插而来的头冒然切断。
阵中饿鬼的动作随之一顿。
没了阵法的护持,它们入口的东西霎时化作火焰,从咽部一路烧穿肚腹,七窍喷出浓郁的黑烟,鬼叫声此起彼伏。
上百双血红的眼齐齐转向同一个方向,死死锁定阵外那个将它们召唤而来,又令它们身陷炼狱的源头——阿堵道人。
道士对此毫无防备,骤然遭到反噬,一个趔趄,跪倒在沙石上,捂住胸口,喷吐出一大口鲜血,兜帽里掉出两缕夹白发丝。
果然成了!
“我先前小看你了,你还真有些本事!”
黑雾脱口而出。
鬼先是欣慰地看了眼少年,而后目光掠过阿堵,又转向混乱的火海与来势汹汹的饿鬼,叹了口气,“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何苦来哉。”
“道长!这是怎么回事!?”
陈善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出口惊呼。
那道士摆了摆手,止住欲上前之人。他双手支地,与地上的影子融作一团,大约实在疼痛难忍,弓起的背微微耸动,好似一头伤重难愈的兽,伏着蜷着,与自己的影子为伍,片刻后,那伏地的脊背才一节一节直立起来。
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他从胸腔至深处笑开来,汹涌又闷沉,斗篷上细沙抖擞,簌簌而下。他伸舌,舔掉唇边鲜血,讥讽中带着几分赞许,低低道:“终于来了,我只怕你不来。
“这么短的时间内能破了我的阵法,倒也不算废物。”
鬼听了这话,蹙了蹙眉,似是不喜。
陈善生见道士起身,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凑近:“道长!道长!现在该怎么办?这些鬼,它们看过来了!”
道士从鼻腔挤出两声轻笑:“眼睛长在它们身上,要看便看,贫道还能拦着不成?陈员外不逃,莫非是想与贫道同甘共苦?贫道怎么不记得,你我何时有了这般深厚的交情?”
陈善生只听到“逃”
字,撒腿便跑。
那口黑棺倒被抛在了身后,无人理会。
乌白笔直地向自己肉身飞去,只觉得用不成人样四个字形容都算是褒奖,七七八八的骨和肉,拉去屠宰场也是最下乘的刀工和卖相。
成千上百的饿鬼,个个在火中烧,燃灯续昼似的,海岸一片大亮,月色隐没进去,打捞不出一瓢。它们拖着烧得破破烂烂的身子,迈开伶仃的腿脚,跨过血阵,乌泱乌泱朝人堆袭来。
“拦住它们!快拦住它们!”
陈善生魂不附体,对着家仆嘶吼。
家仆们早已吓破了胆,哪敢上前,尖叫迭起,纷纷作鸟兽状四散,更有人慌不择路,一头扎进冰冷的海水里。
“等等,都给我滚回来!”
陈善生跑着跑着,回头一瞥,立刻又改了主意,对众人呼喝。
原来这群饿鬼虽凶恶可怖,却只对准阿堵道人一人,对在场的其他人视若无睹。
道士被层层围住,手中数道符纸飞将成环,堪堪护住周身,一时间与饿鬼僵持不下。
陈善生见千金请来的道士恐怕自身难保,半是庆幸自己还没付完钱,半是绝望地自言自语:“早知今日,当初为何要生下你,你娘难产时怎么不把你一并带走,留下这么个祸害!
“你自己不知检点,成亲当日被人捏住把柄大做文章,连累家人跟着丢脸,让祖宗蒙羞,最后落得这个下场怪的了谁?”
黑雾听到这番话,暴涨一倍,雾中女子的魂魄却更加痛苦。
陈善生背靠着大树,又朝道士喊道:“道长,这法阵是不是失败了,那我女儿是不是还会回来找我们陈家寻仇?”
乌白在棺前挑挑拣拣,选中还算完整的头骨,正欲寄存其中,却听见道士对陈善生回应道:
“只要你女儿的肉身被食尽,此阵仍算功成。”
乌白听到这句话,瞬间明白了,饿鬼之所以为饿鬼,全因入口之物会化作烈火,腹中饥饿难得饱满,这阵能将棺中肉身变为饿鬼可食之物,那道士借此以恶镇恶。
如今再想借助饿鬼之口,已是不成。
可这世间之恶,又何止于鬼物?
陈善生闻言,果然从旁绕开饿鬼,拎着两个瘦弱家丁的衣领,半拖半拽,目露凶光地靠近黑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