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伯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眼角皱纹堆在一起,笑得合不拢嘴:“好吃吧?老朽这手艺,几十年没变过!你小时候每次来都要让温大人给买上两块,吃完了还要舔手指头……”
温青华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老伯话说了一半,那张刚才还笑得合不拢嘴的脸,忽然间停住了。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的涌出来的只有恐惧和惊愕。
老伯的目光越过温青华的肩头,落在他身后。
老伯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手里拿着的另一个炸糕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温青华捏着炸糕,缓缓回过头。
裴渊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温青华手里的炸糕。
周围的行人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往两边退开。卖布的伙计缩回店里,几个原本蹲在路边玩的小孩被大人拽着胳膊拉走。
温青华回过头不再看他,攥着炸糕的手又紧了一些。滚烫的红糖馅儿从破口处挤出来,淌到他的手指上,烫得他指尖发麻。他没有松手,也没有甩掉那团糖稀,就那么攥着,任由糖稀顺着指缝往下淌。
身后传来脚步声。
裴渊在他身侧站定。他含着笑,伸手握住温青华攥着炸糕的那只手,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那块已经被捏得变了形的炸糕取出来,随手递给一旁的赵行。
然后他微微俯身就着温青华的手指,轻轻吹了吹他手指上的红糖渍。
气息拂过指尖,温热的,带着淡淡的茶香。
温青华浑身一阵恶寒,像是有一条蛇从指尖爬上来,沿着手腕、手臂,一路爬到后脊梁,在那里盘成一团,吐着冰凉的信子,让人汗毛倒竖。
他下意识想抽回手,可裴渊握得很紧,挣不开。
裴渊轻轻扬眉,抬眼看过来,那双桃花眼里映着温青华的脸,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觉得他这副僵硬的样子很有趣。
他松开温青华的手,转而揽住他的腰,将人往怀里一带。
温青华的后背贴上裴渊的胸膛,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人身上散发的热度。裴渊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眼神冰得像是要杀人,收一收。”
温青华浑身一僵。
他猛地意识到什么,目光扫向四周。
街上还有零星几个没来得及走远的人,正偷偷往这边看,那几个人的表情变了又变,从震惊到恍然,从恍然到鄙夷,又从鄙夷变成了恐惧。
街对面的一家布庄门口,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正扒着门框往外看。他生得虎头虎脑的,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正舔得起劲。他看见温青华,眼睛一下子亮了,松开糖葫芦,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漂亮哥哥!”
小男孩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正要往外跑,一只大手从身后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小男孩的母亲从铺子里冲出来,脸色煞白,一把将孩子捞进怀里,抱着就往里退。小男孩挣扎着,嘴里呜呜地叫,手里的糖葫芦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灰。
“别说话!”
母亲压着嗓子,声音抖得厉害,一只手死死捂着孩子的嘴,另一只手把他整个人箍在怀里,像是怕他跑出去就会死一样,“别说话,听话,别说话!”
小男孩被她捂得喘不过气,脸憋得通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母亲把他拖进铺子里,隔着门板,还能听见她颤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那个人杀人不眨眼的……别出去,别出去……”
裴家有从龙之功。当年先帝还是皇子的时候,皇位之争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地步。太子占着嫡长的名分,身后站着满朝文武。先帝不过是个庶出的皇子,母妃出身低微,手里没有兵权,没有朝臣,什么都没有。
是裴渊的父亲,裴炎正,裴老将军,带着三万铁骑,从北境一路南下,直逼京城。
那一战打得不算惨烈。裴炎正的手段太过狠辣,狠辣到没有人敢反抗。太子的党羽一夜之间被清洗干净,朝堂上但凡说过一句对先帝不利的话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满门抄斩。
京城的血流了三天三夜,护城河的水都是红的。
温青华记得父亲站在书房窗前,看着远处升起的黑烟,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裴炎正此人,后世史书,必以厉饰之。”
先帝的皇位,是裴家一刀一刀砍出来的。
后来先帝驾崩,新帝登基时才六岁。先帝在病榻上拉着裴渊的手,把年幼的皇帝托付给他,让他做摄政王,辅佐新帝,直到皇帝亲政。
那一年裴渊才十九岁。
十九岁的年轻人,接过父亲的刀,站到了朝堂的最前面。那些不服新帝的大臣,那些觊觎皇位的宗亲,那些蠢蠢欲动的藩镇,都被他一个一个收拾了。手段比他父亲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裴渊的手揽上温青华的肩,打断了他的思绪。
“还要不要往里面转转?”
温青华感受到肩膀上细微的推力,浅浅一笑:“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