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庙里的菩萨俯视众生,像史书里的先贤回望后世,那目光从高处落下来,砸在裴渊身上。
像在看一个——
可怜人。
“殿下尽可杀我。”
“后杀天下史官。然后世论你之罪,会以此页为始——您,永无翻案之日。”
裴渊感觉心口猛地一缩。
就像手里攥住的小鹿挣开了束缚,直直撞了进来,那感觉太陌生,太突兀,他甚至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忽然喘不上气,只想做点什么。
那是他第一次在百官面前失态,裴渊猛地夺过那卷竹简。
可就在他夺简的瞬间,那史官已从袖中取出另一片空白竹简,就着案上的笔墨,众目睽睽之下,稳稳落笔:
“摄政王裴渊,夺史官笔,欲毁史。”
裴渊瞳孔微缩。怒极反笑。
他忽然明白了。
他杀不了他。
至少,不能用寻常的方式。
杀了他,就是坐实了“妄杀大臣”
“夺笔毁史”
,这些破事就真被他写死了,死死钉在史书上,这辈子下辈子都翻不了案。
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
裴渊攥着那卷被夺来的竹简,指节捏得发白。满朝文武都悄悄抬眼向这边看过来,等着看这位不可一世的摄政王被人当众下了面子、被一个病秧子史官逼到无路可退后会怎么做。
裴渊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明明有一百种法子羞辱这个病秧子,让他生不如死。
可他偏偏只是俯下身,一手揽住那史官的腰,一手从侧面抄起膝弯,将人直接从座位上打横抱起。
那身子轻得惊人。隔着衣料,能清晰感觉到底下嶙峋的骨节。像抱着一把枯柴。
温青华身子猛的一僵,他下意识抓住裴渊的衣襟,指节用力到充血泛白。
“殿下。”
温青华微微喘着气,睫毛剧烈颤抖:“放我下来。”
裴渊没放,垂着眼看他,声音懒懒的,带着笑:
“喜欢记录?”
意料之中的安静。
“好。”
裴渊也不恼,就这么抱着他,转身往殿外走,“今日起,你住在本王卧榻之侧,日夜记录——”
他顿了顿,薄唇不经意间蹭过那人耳畔,温热的气息激的温青华浑身一颤,蹙起眉头。
“包括本王如何就寝。”
他抱着人转身,袍角从满地碎简上拂过,稳稳往殿门走去。
“皇叔!”
御座之上,小皇帝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来,明黄龙袍晃了晃,“这不合规矩!温大人是史官,当殿记录是本职,您——您不能——”
裴渊脚步顿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露出半截下颌。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