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老家在哪,说家里有什么人,说回去后想干什么。有人想开酒肆,有人想娶隔壁村的姑娘,有人想去酒楼听姑娘唱首小曲,有人只是想睡个安稳觉。
这些话平常在营里没人说。说了矫情,说了也不顶用。但此时此刻,在这关墙上,说出来却格外真切。
风声呜咽着穿过垛口,卷起地上的雪沫。关外的号角声响彻云霄。
北狄军要冲锋了。
周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他看向小伍,最后一次叮嘱:“记住,信一定要送到温青华手里。不要经过任何人的手,直接给他。”
小伍重重点头。
“去吧。我们从正面冲,你从城墙下去。等我们冲出去了,你就跑,别回头。”
小伍咬着嘴唇,眼泪又涌上来。他忽然跪下,对着十一个人磕了三个头。
“起来。”
周立把他拉起来,“咱铁血营的兵,不兴这个。”
小伍抹了把脸,抓住绳索,翻身跃下城墙,转身朝城内侧跑去。
最后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十一个人站在城墙上,背对着他,面朝着关外黑压压的敌军。
周立举起断矛,嘶声吼道:
“铁血营——”
十一个人齐声应和:
“在!”
“今日——”
“死战!”
吼声震天,盖过了关外的号角。
那十一个身影,如同飞蛾扑火,毅然决然地迎向了潮水般涌来的敌人。
小伍伏在马背上,在山林中拼命狂奔。身后的厮杀声越来越远,他不敢回头,只是死死抱着马颈,任由冰冷的枝条抽打在脸上身上。
不知跑了多久,东方的天际,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天,要亮了。
就在第一缕晨曦刺破黑暗的刹那,大地骤然震动起来!
铁蹄叩击大地的闷响如同滚雷,由远及近,震得山林簌簌发抖。
小伍猛地勒住马,回头望去。
只见一条黑色的洪流,打着玄色龙旗与大澜的军旗,以无可阻挡之势,冲过已然洞开的荆河关门,席卷而入!
援军。
他僵在马背上,浑身冻得发抖,牙齿咯吱作响。只看见那黑色的洪流迅速淹没关隘,看见大澜的旗帜重新在关楼上升起。
瘸马长嘶,再次冲入山林深处,向着京城奔去。
——
正月初七,丑时三刻。
西便门外,一个浑身污浊的身影踉跄着扑向城门,又在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踉跄倒地。
“哪儿来的乞丐?”
一个年轻兵卒皱眉。
另一个年长些的守卫蹲下身,借着油灯仔细打量。这人身上只剩一件破烂不堪的里衣,勉强能辨出是军服制式,泥污交杂。脸上糊满血垢,左手两根手指处胡乱缠着被血浸透发黑的布条。
“是个当兵的。”
老守卫沉声道,“伤成这样。”
“水……”
地上的人哑声说。
老守卫解下腰间水囊,小心递到他嘴边。那人急切地吞咽几口,呛咳起来,咳出一口带血的沫子。
“你从哪来?”
老守卫问。
“荆……荆河关……”
小伍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抓住老守卫的手臂,“让我进城……我有急事……”
“荆河关?”
旁边年轻兵卒惊呼,“那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