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晚上放学,夏童才再次捕捉到顾景骁的声音,是方和谦转过头问他,“景哥qq号多少?加个好友呗,周末可以约着打球。”
顾景骁淡淡回了一句:“等晚上我注册一个。”
他声音带着点少年独有的低沉,像浸了冰雪,清冽又好听。
夏童这才想起,自己也没qq。那几年,qq简直是学生圈的“社交硬通货”
,偷菜、养宠物、玩魔法卡片,班里同学几乎人手一个。
初二时楚鹃就问过她怎么不注册,还一脸不可思议地吐槽:“你也太老古董了吧,乖宝宝就是不一样!”
那时她没有手机,周末在家只有学编程时,才会碰父母的电脑,qq对她来说,不过是个陌生的图标,就算注册了,也没人能联系到她,索性没弄。
直到初三暑假,爸爸才送她一个手机,满打满算,她拥有手机一年,还没来得及注册。
夏童心中又隐晦地升起一股欢喜来,开心他也没qq,两人竟然有一个共同点。
这时的她单纯又快乐,哪里知道他只是想与过去切断联系,才想重新注册qq。他们的共同点,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想象罢了。
晚上回到家,已经九点半了。爸爸又出差了,妈妈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正哄弟弟睡觉,听见她开门的动静,从卧室探出头来,声音轻软:“桌上有切好的水果,想吃自己拿。”
室内传来小男孩的吼声,“烦死了,我要睡了!别让亮光进来。”
夏童还上面有个姐姐。原本妈妈在水利局上班,当年计划生育管得严,她没打算生二胎,可夏奶奶死活不同意,非要有个孙子。为了生二胎,妈妈不仅丢了岗位,还被记了处分。
夏童却还是女孩,小时候,奶奶天天催妈妈生三胎,可惜没能如愿。直到夏童七岁那年,奶奶从亲戚家抱来一个小男孩,就是如今的夏楠。
夏楠是家里唯一的男娃,被奶奶宠得无法无天,这两年脾气更是越来越大,动辄就吼人。
夏童抿了抿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隔壁奶奶的房间就传来尖利的斥责声:“一个丫头片子,值得你花这么多心思?都几点了,还不赶紧哄楠楠睡觉?一天天的,干啥啥不行,要你有啥用!”
妈妈林雅性子软,觉得奶奶是长辈,被骂了也只会忍气吞声,低着头应了声,“知道了”
。
望着妈妈逐渐麻木的神情,夏童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闷得喘不过气。
她细白的手不自觉攥紧了些,没忍住,回了一句,“丫头片子怎么了?丫头片子也是人,是您孙女,妈妈怎么没用?早饭是她做的,家务是她收拾的,连弟弟都是她接送的。”
“砰——”
奶奶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趿拉着蓝布拖鞋,猛地拧开房门,乳白色的木门狠狠砸在墙上,发出震耳的声响。
夏童瞬间绷紧了身子,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眼神多了抹警惕。
夏奶奶穿着蓝格子睡衣,立在门口,灰白短发翘起几根,脸上皱纹挤在一起,耷拉着的眉眼透着凶光,声音又拔高几度,“嘿,你个死丫头片子,一长大翅膀就硬了,敢顶嘴了!”
夏童胸口堵着一团郁气,刚要开口,妈妈就扯了扯她的衣袖,眼神里满是哀求,示意她别再说了。
她太清楚了,若是再顶嘴,奶奶只会更生气,下次骂得更难听,甚至会把气撒在妈妈身上。这种“顶嘴—被骂—妈妈受牵连”
的恶性循环,她早就经历过无数次。
身为奶奶的宝贝金疙瘩,夏楠可没那么多顾忌,在卧室里又吼了一句:“吵死了!你们不睡我还要睡!”
一听心肝孙子发了脾气,夏奶奶的脸色瞬间转阴为晴,脸上堆起笑,声音也软了下来:“哎哎,睡了睡了,这就睡!”
说完,又压低声音瞪着林雅,“还不赶紧哄他睡觉!”
林雅只好关上卧室门,夏童还想问:“可不可以用一下电脑。”
这话只得咽了回去。
奶奶剜了她一眼,摔上门,也回了屋。
这个家永远都是这样:弟弟小霸王般的命令声,奶奶尖酸的抱怨声,交织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夏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发着呆,心口闷闷的,心情又跌进了低谷。直到想起那个少年,糟糕的情绪才稍稍好转,像乌云里漏进了一缕光。
她实在想注册qq号,干脆放下书包,轻手轻脚去了书房,书房是爸爸的,里面有一个没放几本书的书柜,一张桌子,电脑就在桌子上。
夏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她跟着亮了亮眼睛。按步骤注册qq号,密码设成了自己的生日,昵称栏里,她敲下四个字:那个冬天。
正是寒风刺骨的冬天,她在北城的巷口,第一次遇见了他。登录成功,一只圆滚滚的小企鹅跳了出来,在屏幕右下角晃来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