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打探了。”
她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醒,“郭璜既敢动手抓人,普安郡王怎会不知?”
潘盼被小厮推着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荷娘,你放心,我已让人往刑部送了银子,至少能保他不受刑辱。”
陈妙荷摇摇头,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却不再是方才的绝望,倒像是哭透了之后生出的清明。她看向三人,一字一句道:“银子保不住他,疏通关系也没用。郭璜要的是他的命,而我们能做的,只有让更多人知道真相,才能保住他的性命。”
潘盼一愣,率先反应过来:“你想……用小报?”
“不然呢?”
陈妙荷抬手抹掉眼泪,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朝堂之上,郭璜一手遮天;可市井之间,总有百姓认得公道二字。这一桩桩,一件件的血案,难道不是由他郭璜一手而致。我便要把这些刊在报上,让临安城的人都看看,这位挽大厦于将倾的郭将军,究竟是个何等卑劣之徒。”
话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喉间又涌上哽咽。可这次,她没再掉泪,只是深吸一口气。
“可空口无凭,你如何令百姓信你?”
尹鸿博蹙起眉来。
陈妙荷心中忽的浮现那日吴良在沁芳园内莫名消失之事,决然道:“我自有办法。”
阳光从院墙上斜照进来,落在她攥着笔的手上,纤细白皙,此刻却要写下最锋利的字句。
第81章风波定(十)
天刚蒙蒙亮,雪花便打着旋儿飘下来。
临安难得有雪,猫儿巷的李大叔打着哈欠推开门,转身要关门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门板上糊着张印满小字的纸。他心里咯噔一下,吓了一跳,揉揉惺忪的睡眼再瞧,那纸分明还在。
更叫人发怵的是,他抬头往四下一扫,左右邻居家的门上,竟都贴着一模一样的东西,像一夜之间冒出来的鬼魅。
“这是撞了邪不成?”
李大叔喃喃自语,伸手把纸揭了下来。粗糙的麻纸面上,一排黑字格外扎眼。
“伪忠郭璜,奸佞乱国,罪列四宗,昭告天下!”
李大叔心头莫名一紧,捏着纸的手微微发颤,低头继续往下看:“其一罪构陷忠良,朋比为奸。二罪草菅人命,视民如芥。三罪暗通敌国,卖主求荣。四罪聚敛无度,中饱私囊……”
从十年前炮制粮饷丢失一案,到今日与金国暗通款曲、蹂躏边境百姓,桩桩件件,皆是郭璜所行恶事。字里行间似有血泪渗出,看得人脊骨发凉。
李大叔手里的纸险些拿不住,正惊惶间,巷子里“吱呀”
“吱呀”
的开门声接连响起,跟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惊呼与抽气。
“天呐!这说的可是真的?郭将军竟是如此无耻之徒?”
有人捧着纸,声音都在发颤。
隔壁张屠户攥着纸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这要是假的,谁敢贴出来?”
他弟弟当年在清远军服役,年方十八,便殒命于十年前的朱仙镇一役,连尸首都没寻见,至今提起仍是剜心之痛。
巷口卖豆腐的徐婆婆早已老泪纵横,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抖着纸页:“我通许老家的爹娘兄弟……听闻那边遭了难,原来竟是这般缘故……”
她远嫁临安多年,近日来总梦到故里亲人,此刻字字句句如细密小针一般,扎得她心口淌血。
“可如今郭将军是我大宋抗金的中流砥柱啊……”
李大叔后背沁出冷汗,“仅凭这来历不明的檄文,怎可胡乱定罪?万一是金人设的离间计呢?”
话音未落,却见巷尾不知何时已聚了十多号人,手里都捏着那张纸,脸上或惊或怒,议论纷纷。
张屠户猛地一拍大腿:“老李头你细看!檄文底下写着呢,若要证据,天明时至京郊沁芳园一观,真相自会大白!咱们去看看,是真是假,顷刻便知!”
“张屠户说得对!去看看!”
众人纷纷应和,李大叔也动了心,攥紧纸跟着人群往外走。
刚转出巷口,却见街上早已熙熙攘攘挤满了人,男女老少摩肩接踵,竟都是往京郊方向去的。
满临安城的百姓,想来都在自家门口发现了这张檄文,惊怒之下,全揣着一肚子疑团要去沁芳园探个究竟。人群中甚至混着些脱下官袍、换了便服的身影,也低着头往前挪。